1.你怎么会有一双如此不同寻常的眼睛
我叫坂本千代,是一个渔夫的女儿,来自日本海附近一个叫养老町的小镇。从幼年起,我就非常像我的母亲。我和母亲都有一双同样特别的眼睛,这种眼睛你在日本几乎看不到。和其他人深棕色的眼睛不同,我母亲的眼睛呈一种半透明的灰色,我的眼睛和她的完全一样。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母亲,我认为有人在她的眼睛上戳了一个洞,里面所有的墨水就流干了。我的姐姐叫佐津,她像极了父亲。
我七岁的时候,母亲患了重病,一直拖了两年,后来三浦医生来了,他给我母亲检查身体后,对我父亲说,她快要死了。三浦医生走后,我父亲背朝我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最后让我去村里带些供坛上点的香回来。
外面正在下暴雨,我跑在泥泞的马路上时,重重地摔了一跤,几乎把自己给摔晕了。后来有人把我抬了起来,送进了附近的日本近海水产公司,我清醒过来后,仰面看到的是水产公司的业主田中一郎先生。田中先生检查了我脸上的伤势,叫助手去请大夫,突然之间,他注意到了我的灰眼睛。我们彼此凝望了很长时间——长到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尽管我是在空气闷热的水产公司里。“我知道你是坂本的小女儿,”他终于说,“不过你怎么会有一双如此不同寻常的眼睛?那么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是怎么生出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儿的?”
一天下午,我回到家,发现田中先生正同我父亲面对面地坐在家里的小桌旁。“那么,坂本君,你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我不知道,先生。”我父亲说,“我无法想象女儿们住在任何其他地方。”“我理解,但是那样她们的生活会好很多,你也一样。务必记得让她们明天下午到村里来。”
第二天,我们来到水产公司的总部。有个老妇人在那里等着我们。她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摆弄我们的身体后,对田中先生讲:“挺合适的。”
佐津对发生的一切大惑不解,但我一直暗暗想象着田中先生可能在打算收养我们,因为他曾经跟我说过,他是被田中家收养后才有了今天的事业,而他也似乎很担心我母亲死后没人来照顾我。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数天之后,田中先生把我们带到了火车站,又把我们交给一个叫别宫的男人。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竟然是要去京都。
驶近京都车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瞥见许许多多的屋顶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下,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城市可以如此巨大。别宫先生叫了一辆人力车,说:“富永町,衹园。”我鼓足勇气问别宫先生这是要去哪里。他说:“去你们的新家。”听到这话,佐津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但别宫先生突然打了佐津,我只好拼命忍住眼泪。最终人力车转进一条两旁都是木屋的小巷,在一道门廊前停了下来,别宫先生叫我下车。当佐津也想下车时,别宫先生转身把她推了回去,对她说,“你要去别的地方。”
我意识到要和佐津分离了,正在泪眼模糊时,却看到佐津惊讶的神情。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优雅美丽的女人,她正把脚滑进她那双上过漆的草履内,她身上穿的和服比我所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漂亮。这件和服是水蓝色的,上面还有模仿溪水波纹的象牙色曲线。闪光的银色鳟鱼在水流里翻筋斗,水面上凡是嫩绿色的树叶能碰到的地方都有金色的涟漪。我毫不怀疑这件袍子是真丝织成的,绣着浅绿色和黄色图案的腰带也是丝的。她的服饰并非她身上唯一的特别之处。她的脸庞上涂了一层浓重的白色,就像一堵被太阳照耀的云墙。她的头发梳成时髦的发髻,闪烁着黑色漆器般的光芒,发髻上点缀着由琥珀雕刻成的饰品和一根簪子,簪子上垂下来的纤细银链随着她的移动而闪闪发光。
这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初桃。那时,她是衹园地区最有名的艺伎之一。
初桃出门后,又出来一个老女人,别宫先生把我交给她后,自己和我姐姐一道走了。我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老女人把我扶起来:“行啦,小姑娘。没有人要把你烧熟了。”她说话的口音虽然和我村里人说话大不一样,但听上去特别和气,于是我决定照她说的做。她让我叫她阿姨。她低下头来看我:“天哪!那么惊人的眼睛啊!”
2.这里是一家艺馆
阿姨领着我穿过门廊,我发现自己走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上,两边各有一栋建筑物,走廊通向一个后院。两栋建筑物中有一栋是小小的宅子,我后来知道这是女仆住的。另一栋则是一幢雅致的小房子,盖在石头的基座上。
阿姨去了厨房,叫出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小姑娘,她身体很瘦,脸庞却是肉鼓鼓的,几乎呈滚圆形,看来就像是一只南瓜立在一根棍子上。她竭尽全力提着桶水,舌头吐在嘴巴外面,就像是南瓜顶部长出的瓜藤。后来我很快便知道,吐舌头是她的一个习惯。于是我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南瓜”,接着每个人都这么叫她——甚至多年之后,当她成了衹园里的艺伎,她的许多顾客也叫她“南瓜”。
“南瓜”打量了我一阵,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这时阿姨从厨房出来了,她把我领到院子里,给我洗过澡后又让我换上一件袍子,那比我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考究。“这里是一家艺馆。”她说,“就是艺伎居住的地方。如果你努力干,你自己长大后也会成为一名艺伎。妈妈和奶奶马上就要下楼来看你了,你一定要讨她们的欢心。”
很快两个女人飘然而至。我不敢看她们,可我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的身影让我联想起两捆华丽的丝绸漂浮在溪水上。她们咕哝了几句后,其中那个被称作妈妈的一边抽起烟管,一边仔细瞧我。她的和服是黄色的,上面绣着的柳条还带着可爱的绿色和橘色的树叶;和服的面料是丝质薄纱,精致得犹如一张蜘蛛网。但她的脸却极其丑陋。我后来才得知,妈妈实际上是阿姨的妹妹。但她们也不是亲姐妹,只是奶奶同时收养了她们两个人。
她突然之间用她那刺耳的嗓音对我说:“你在看什么!”“非常对不起,夫人。我在看您的和服。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东西呢。”她笑了起来,尽管那听上去像咳嗽。
女仆上茶的时候,我趁机偷看了奶奶一眼。奶奶又老又干瘪,她问我有多大了。“她是猴年生的。”阿姨代我回答。“九岁。”妈妈说,“你觉得她怎么样,阿姨?”阿姨把我的头往后推,好看清我的脸。
“无论如何,她还是挺漂亮的,你不觉得吗?”妈妈又加了一句。“好吧,小姑娘。”妈妈告诉我说,“你现在是在京都了。你得学会举止得体,否则就要挨打。我给你的忠告就是:卖力干活,千万不要不经允许离开艺馆。再过二三个月,你可能开始学习艺伎的技艺。”我知道,她们这就是把我收下了。
在那个陌生地方,最初几天,我都在没日没夜地想着佐津和父母。不过后来就慢慢好了起来,因为妈妈告诉过我,如果我表现良好,几个月内就可以开始受训。这意味着去衹园的一所学校上音乐、舞蹈和茶道等课程。所有要当艺伎的女孩子都在这所学校上课,于是我相信在学校里会找到佐津,于是我决定俯首帖耳,希望妈妈能马上把我送去学校。
我来到艺馆大约一个月后,妈妈通知我说该是开始上学的时候了。第二天早晨,我先跟着南瓜去学校拜见老师们。那天早上,南瓜要上四门课——三味线,舞蹈,茶道和一种我们称之为“长咏调”的唱歌方式。我始终盯着教室的门,希望佐津会走进来,可是她始终没有出现。
一天夜晚,初桃就走进了前厅,手里拿着个亚麻纸包装的包裹。不一会儿,另一名艺伎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她叫光琳。初桃把她的包裹放在走道上,解开细绳,把一件精美的和服摊在走廊上,这件和服的底色是各种不同的粉绿色,上面有红色的树叶图案作装饰。
初桃说:“光琳小姐,你猜这件和服是谁的?”“我希望它是属于我的!”“好啦,它不是你的。它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俩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完美小姐。”
“豆叶!噢,我的上帝啊,这是豆叶的和服。你是怎么弄到手的?”“前几天,我在一次排练中把一些东西落在剧院了。”初桃说,“当我回去寻找时,我听见从地下室的楼梯上传来一些像是呻吟的响声。于是我想,‘不可能!这太有趣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下面,打开灯,躺在那儿的是豆叶的女仆和剧院的管理员。我知道为了让我不说出去,她会为我做任何事情,所以我后来找到她说我想要豆叶的这件和服。”
初桃从自己的房间拿来笔墨。然后她把毛笔交到我的手里,又拉起我的手举在那件美丽的和服上面,对我说:“练习一下你的书法吧,小千代。”
3.当她发现上面的墨水涂鸦后,倒抽了一口气
这件和服属于一位名叫豆叶的艺伎——当时我并没有听说过她——不过她的和服绝对是一件艺术品,从下摆到腰部之间有一根以绞成一股的漆线绣成的美丽藤蔓,它是衣料的一部分,可它看上去却栩栩如生,仿佛是一根真藤蔓长在那儿,我感觉只要我想,就可以用手指触摸到它,还可以把它揪下来,就像从土里拔出一棵草似的。藤蔓上的叶子蜷曲着,似乎正在秋日里凋零,叶子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黄色。
我很不情愿,但初桃狠狠地威胁我。我只好在粉绿色的丝绸上犹犹豫豫地涂了几笔。初桃表示满意,她把和服重新折起来包好,命令我跟她们一起出去。我们在月光下大约走了一个街区,来到衹园的另一区。初桃和光琳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了。
“你拿着这件和服上楼去,把它交给那里的女仆。”初桃对我说,“要是完美小姐自己来开门,你就交给她。”
一级级磨光的木头阶梯通向一片黑暗。我害怕得直发抖,登上楼梯的顶端后,我在一片漆黑中跪下敲门。很快,门打开了。我把包在亚麻纸里的和服交给她的女仆。
“谁在那儿,麻美?”公寓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我看见一个古色古香的灯架上挂着一只点燃的纸灯笼,灯架旁放着一张新制的蒲团,上面铺着挺刮的床单和雅致的丝绸床罩,还摆着一只“高枕”——就跟初桃用的那种一样。高枕其实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枕头,只是一个脖子处衬着垫子的木头托架,这是避免艺伎睡觉时弄乱她精致发型的唯一办法。
女仆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和服外的包装纸,当她发现上面的墨水涂鸦后,倒抽了一口气,用手捂住了嘴巴。女仆走过去关门时,我瞥见了她的女主人。我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初桃叫她“完美小姐”。她的脸是完美的鹅蛋形,即使没有上妆,皮肤也光滑细致得犹如瓷器。
第二天,初桃一踏进艺馆,就有一个女仆跑去通知妈妈,妈妈出来拦住了正要上楼的初桃。
“今天早上,豆叶和她的女仆来拜访我们了。”她说。“哦,妈妈,我就知道您要说什么。我真为那件和服痛心。我试图阻止千代往它上面洒墨水,可是已经太迟了。她一定是以为那是我的和服!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来到这里就如此恨我……想想看,她为了要伤害我,竟然毁掉了一件那么漂亮的和服!”
“够了!”妈妈说,“现在你给我听着,初桃。你不至于真的以为有人会没脑子到相信你的小故事吧。我不允许艺馆里存在这种行为,连你也不能出格。我非常尊重豆叶。我不想再听到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至于那件和服,有人必须赔偿它。就让小姑娘出钱。”妈妈说着把烟斗放回了嘴里。
此时奶奶从会客室里走出来,叫一个女仆去拿竹竿。“我自己来打她好了。”阿姨说,“我不想让你的关节又痛起来。过来,千代。”阿姨等女仆拿来竹竿后就把我带到院子里。不过阿姨却没有打我,只是平静地对我说:“初桃一心一意要毁了你。这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想知道原因是什么。”
“我向你发誓,阿姨,打从我到了这里,她就一直这样对待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她了。”“你一定不能相信她,即使她说想帮助你。她已经让你背负上了如此沉重的债务,你可能永远也还不清。”“我不明白……”我说,“什么债务?”“初桃在那件和服上耍的小伎俩将让你付出你这一辈子都没想到过的一大笔钱。这就是我所指的债务。”
“可是……我怎么来还钱呢?”“当你成了一名艺伎,你就要还钱给艺馆,包括你将要欠下的所有钱——你吃饭和上课的钱;假如你病了,你还会欠下医药费。你必须自己支付一切费用。你以为妈妈为什么要在房间里花时间在那些小本子上记数字?你甚至还欠着一笔艺馆为了得到你而支付的费用。”
“假如你想毁掉自己在衹园的生活,有许多办法。”阿姨说,“你可以逃跑。你一旦那么做,妈妈就会把你视为一项糟糕的投资,她不会投更多的钱在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身上。那就意味着你的课程被终止了,而你不可能不经训练就成为一名艺伎。”
自那以后,我每天都盘算着逃跑。可自从毁坏和服后,她们就不让我出门了。
4.我跨过屋脊,身体刹那间就挂在了屋顶的斜坡上
一天下午,一个女仆叫我去擦洗木地板,当我把一块湿透的抹布上的水挤在地板上,我原以为水会朝着走廊流去,可水却朝后流向了房间的一角。我非常惊讶,于是挤了更多的水在地板上,我看着水又流向了那个墙脚。然后……嗯,我也无法准确地描述出这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我想象自己像水一样沿着楼梯流到二楼的楼梯口,从那里又流上梯子,穿过天窗,最后流到屋顶上的水箱边。屋顶!我被自己的念头惊呆了。
第二天晚上我上床前故意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把自己像一袋米那样摔到蒲团上,让别人以为我很快就睡着了。过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在她的房间里安顿下来。这时,女仆们呼噜已经打得很响了。我尽可能轻地起来,跑出走廊,爬上了梯子。我努力向上爬,最后到了屋脊上。隔壁建筑物的屋顶比我们矮一截。我爬到它上面,但还是没有把握能下去,只好沿着一个个屋脊往前走,直到走到了街区的尽头,望下去是一个敞开的庭院。要是我能够到檐槽,我就能顺着它走到一个澡棚上面,然后我便可以轻松地从澡棚顶上爬下去,落到院子里。
我跨过屋脊,身体刹那间就挂在了屋顶的斜坡上,只能勉强触到屋脊。我有些惊恐地意识到屋顶比我估计的要陡得多。还不等我下决心放手,我就开始往下滑了。在下滑的过程中,我听见自己的身体擦过瓦片发出“咝咝”声,接着房顶突然就不在那儿了。我在空中时身体转了一下,落地时身体的一边着地。我有意识地用一条胳膊护住脑袋;但我依然摔得很重,砸到地上后整个半边身体疼痛欲裂。慢慢地,我清醒过来,看见两个女人跪在我的身旁。
“我告诉您,她是从屋顶上掉下来的,妈妈。”“小姑娘,你做了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啊!你没有摔得粉身碎骨真是太幸运了!”
女仆被派到街上去敲每家艺馆的门,直到她找出我来自何处,我蜷缩成球状躺在那里,惊魂未定。我抱着自己剧痛的手臂干嚎着,突然感觉有人把我拽起来,抽了我一记耳光。
“蠢丫头,蠢丫头!”一个声音骂道。阿姨站在我的面前,然后她把我拉回自家艺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她对我说。“你在想什么!好了,你把自己的一切都毁了……做出那么愚蠢的事情!太傻了,蠢丫头!”
我从未想到阿姨会如此愤怒。她把我拖进院子,把我面朝下推倒在地。这时,我开始动情地大哭起来,因为我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不同于上次打我时的半真半假,这次阿姨浇了一桶水在我的袍子上好让我挨棍子时感觉更痛,接着她拼命打我,打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现在你永远也成不了一名艺伎了!”她喊道,“我警告过你不要犯这样的错误!现在不论是我还是别人都帮不了你了!”
出逃事件的结果是,我掉到那个院子里时,摔断了自己的手臂。第二天早晨,一个医生来到艺馆,把我带去了附近的诊所。我手臂打着石膏回到艺馆时,已接近傍晚了。我依然觉得很痛,可妈妈却叫我立刻去她的房间。她一手拍着“多久”,另一手握着嘴里的烟斗,坐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买你花了多少钱吗?”她吞云吐雾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买你花了七十五块钱。后来你毁了一件和服,偷了一枚别针,现在你又摔断了手臂,所以我还要把医药费加进你的债务。此外,还要算上你吃饭和上课的钱,你已经欠下了你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我原来估计你做艺伎十年或十五年后能还清债务。”她继续说道,“前提是你恰好成了一名成功的艺伎。可一个整天想逃跑的女孩子,谁还会在她身上多投一文钱呢?”
说完这些,她命令我滚出房间,接着又把烟斗放回了她的嘴里。我离开时,嘴唇哆嗦个不停。
一天早上,我下楼发现前厅的地板上有一个包裹,我就走上前看了一下写在盒子上的名字和地址,但那居然是给我的。
我太吃惊了,用手捂着嘴巴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因为邮票下面写的回复地址显示包裹是田中先生寄来的。
5.然而,我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还没想出下一步该做什么,阿姨就从楼上下来了,她拆开包装纸,在层层叠叠的亚麻布中间拿出几块小小的灵牌来,又从信封里拿出信来读。最后,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我带进了会客室。“千代,一个名叫田中一郎的男人写信来说,你的父母去世了。”她的语气异常沉重缓慢。她在桌上摊开信纸时,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呼吸。
早在阿姨把信读完之前,我的眼泪就不断地往外涌,就像水冒出烧开的水壶一样。在这封信中我也得知,姐姐佐津逃走了,而且是成功地逃回了家,又和田中先生助手的儿子私奔了。我想为她高兴,可我实在高兴不起来。她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可我们也许再无相见之日。
收到家人噩耗整整一年之后,那是在四月份,又逢樱桃树开花的季节。当时我快满十二岁了,开始看起来有了一点女人味。我的身高几乎已经长足了,面孔已经褪去了孩子气的柔和,下巴变尖了,颧骨的线条也分明起来,脸长开后眼睛呈现出杏仁的形状。过去,街上的男人很少注意我,仿佛我不过是一只鸽子;现在当我经过时,他们开始看我了。
一年半以来,我一直被迫从事女仆的苦役。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一条漫无尽头的长路,走在上面看不到一丝希望。我倒不是说我想成为一名艺伎,但我肯定不愿意一辈子做女仆。有一天,我经过南伊豆剧院时,看到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宣告当天下午将上演一场名为《且慢》的歌舞伎表演。观众如潮水一般涌入剧院。男人们都穿着黑西服或和服,几个服饰艳丽的艺伎被衬得分外显眼,就像是浑浊的河水上漂着的秋叶。我目睹热热闹闹的生活从我的身边走过,想到自己不得不回去擦院子里的石头,不由伤心起来。我赶紧离开大街,走上一条白川溪边的小路,可即使在那里,仍有一些男人和艺伎目标明确地在赶路。为了彻底摆脱这种想法带给我的痛苦,我朝白川溪走去。我靠在河边的一堵小石墙上哭泣。不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到了一个荒无人迹的地方——然而,我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了,这么好的天气实在不该如此悲伤。”
一般来说,衹园大街上的男人是不会注意一个像我这样的小女孩的,尤其是在我哭得像个傻瓜的时候。假如有个男人确实注意到了我,他肯定也不会和我说话,除非是叫我别挡着他的路,或诸如此类的事。然而,这个男人不仅耐心地同我讲话,而且态度非常友善。他对我说话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一个大家闺秀——或许就像他的一个好朋友的女儿。
这个男人有一张宽宽的平静脸庞,容貌非常光洁祥和,让我感觉他会一直平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我不再悲伤。他大概四十五岁左右,灰色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梳直。但是我无法长时间地注视他。他看上去实在是太优雅了,我只得面红耳赤地移开目光。
“起来站一会儿。”他对我说。我不敢违抗他,尽管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我显然是多虑了,因为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替我擦去脸上的砂砾,那是我刚才从石墙上沾下来的。站得离他这么近,我都可以闻到他光洁的皮肤上的爽身粉味。当他拭去我脸上的砂砾和眼泪后,他用手指托起了我的下巴。
“没事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他说,“可你却害怕看我。有人对你不好……或者就是你的生活不如意。”
“我不知道,先生。”我说,当然我的心里其实很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谁也无法百分之百得到我们理应享的福。”他告诉我说,接着他眯起眼睛,仿佛在说我应该认真琢磨一下他所说的话。
我巴不得想再看看他脸上光洁的皮肤,宽宽的眉毛,温柔的眼睛及上面大理石般的眼睑,但是我们的社会地位相差太悬殊了。最终,我还是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但我立刻就红着脸移开了目光,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不过,让我怎么描述那一瞬间见到的景象呢?当时他正看着我,就像一个音乐家在演奏前看着他的乐器,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他的一部分,他能看透我的内心。我真想成为他演奏的乐器啊!
6.她领我去了豆叶的公寓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你喜欢甜李子还是樱桃?”“先生,您是说……吃东西?”“我刚才路过一个小贩,他在卖淋着糖浆的刨冰。我成年后才第一次尝到刨冰,可我像小孩子一样喜欢它的滋味。拿着这个铜板去买一份吃吧。把我的手帕也拿着,这样你吃完后就可以擦擦脸。”他说着,把铜板放在手帕正中,包成一卷,然后伸出手来让我拿。
我接过手帕卷,朝他深鞠一躬表示感谢。我感谢他不是因为那个铜板,甚至也不是因为他不怕麻烦停下来帮助我。我感谢他,是因为……嗯,是因为某些我至今都无法解释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让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残酷无情,我们还能找到别的东西。
他就是会长。会长给我的那枚铜板面值远远超过一份刨冰的价钱。我手里攥着小贩找给我的钱——三个大小不同的硬币,奔到四条街,又一路跑到衹园东端的街尾,衹园神社就在那里。我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了神社,我把三个硬币投进那里的供奉箱,然后拍了三次手并鞠躬向神祝拜。我紧闭双眼,两手合十,祈求神明保佑我成为一名艺伎。为了有机会再次吸引到会长,我甘愿经历艰苦的培训,承受一切困难。
数月后的一天早上,奶奶死在地板上,她是触电死的。奶奶死后的一两个星期内,几乎全衹园的人都登门造访了我们艺馆。在这段繁忙的日子里,我的工作是把访客领进会客室。一天下午,来客所穿的和服立刻打动了我,这套和服比其他访客穿的都要漂亮。当她望着我们门口的神龛时,我逮着机会偷看了一眼她的脸庞。她不是一个像初桃那样夺目的女子,可她的五官是如此完美,让我当即觉得自己比平时更卑微了。接着,我突然认出了她是谁。
艺伎豆叶,初桃逼我毁坏的和服就是她的。我领她和她的女仆去会客室,一路上都低着头尽量藏起自己的脸。我想她不会认出我,因为我敢肯定自己去还和服时,她没有看到我的脸。二十分钟后,豆叶要走了,但她没有走出去,而是盯着我看。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我心里直打鼓,告诉她我叫千代。豆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多么不同寻常的眼睛啊!”她说,“我还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呢。你说它们是什么颜色,辰美?”她的新女仆从门外走回来看了我一眼。“蓝灰色,夫人。”她答道。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那么,你认为衹园里有多少女孩子有这样的眼睛呢?”我不知道豆叶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对辰美,不过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将近一个月后,女仆说外面有人找我。我冲下楼去,认出那人就是几周前陪伴豆叶来我们艺馆的那个女仆。她领我去了豆叶的公寓。公寓不是很大,但十分雅致。我等在客厅时,心里十分紧张。最后,豆叶终于从后面的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华丽的乳色和服,和服的下摆处有水纹图案。她朝桌边姗姗走来时,我转过身在垫子上向她深深地鞠躬。她到了桌边,在我对面跪下,喝了一口女仆给她上的茶,然后说:“喏……千代,是吧?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你今天下午是怎么从艺馆跑出来的?我敢肯定仁田夫人不喜欢她的女仆大白天出去办私事。”
“没事,夫人。”我说,“我可以说我是出来买歌舞伎杂志和三味线弦。”她说:“我去你们艺馆吊唁的时候,见到了另一个与你同龄的女孩。”
“那一定是南瓜。是脸圆圆的吧?”豆叶问我为什么叫她南瓜,我作了解释,她听完哈哈大笑。“这个南瓜。”她说,“她和初桃的关系怎么样?”“嗯,夫人。”我说,“我想南瓜在初桃心里的地位不会超过一片飘落在庭院里的树叶。”“真有诗意……一片飘落在庭院里的树叶。初桃也是这样对待你的吗?”我张开嘴巴想说话,可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豆叶知之甚少,在外人面前说初桃的坏话也不太合适。豆叶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想法,因为她对我说:“初桃和我相识时,我才六岁,她也只有九岁。当你瞧着一只动物在如此长的一段岁月里尽干坏事,那它接下来会做什么也就不言自明了。”
7.显然,妈妈和我一样吃惊
“她无法容忍有对手存在。”豆叶继续说道,“这就是她那样对待你的原因。”“初桃肯定不会把我视作她的对手,夫人。”我说,“我跟她比,就像小水坑和大海比。”
“也许在衹园的茶屋里你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在你们艺馆里情况就不同了……仁田夫人从未将初桃收作自己的女儿,你不觉得奇怪吗?仁田艺馆一定是衹园里最富有的艺馆,但却没有继承人。收养初桃,仁田夫人不但可以解决继承人的问题,而且初桃所有的收入都将归艺馆所有,不会有一文钱流到初桃的手里。况且初桃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艺伎!你想想看,仁田夫人和别人一样爱钱,本应该早就收养初桃了。她没那么做,一定是有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你不觉得吗?”
我过去肯定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听完豆叶的话,我坚信自己知道艺馆不收养初桃的确切原因。
“收养初桃。”我说,“就像把老虎从笼子里放出来。”“千真万确。我断定仁田夫人十分清楚初桃被收养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女儿——她会想方设法把妈妈撵出去。一两年后,她大概就会变卖掉艺馆收藏的和服,然后退休。小千代,这就是初桃如此恨你的原因。至于那个叫南瓜的女孩子,我想仁田夫人是不可能收养她的,所以初桃也不会担心她威胁自己的地位。”
“豆叶小姐。”我说,“我肯定您还记得那件被毁掉的和服……”“你打算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把墨水泼到它上面的女孩子吧。”
“嗯……是的,夫人。尽管我敢肯定您十分清楚初桃是幕后主使,我还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亲自向您道歉。”豆叶凝视了我好一会儿,说:“如果你是这样希望的,那你可以道歉。”
从我到达她公寓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纳闷豆叶为什么要把我招来。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恍然大悟。豆叶一定是决心要利用我来报复初桃。很明显,她俩是竞争对手,否则两年前初桃为什么要毁掉豆叶的和服呢?毫无疑问,豆叶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现在,她似乎等到了。
当一个女孩终于准备好以艺伎学徒的身份初登上社交舞台时,她需要与一名有经验的艺伎建立一种关系。两个女孩子结成姐妹时,她们必须举行一个类似婚礼的仪式。之后,她们几乎将彼此视作一家人,并以姐妹相称。一个称职的姐姐非常重要,她要带着妹妹在衹园到处走动,介绍她认识各个大茶屋的女主人、制作舞台表演用的假发的工匠、知名饭店的主厨等等。
隔了几个星期,一天上午,妈妈突然把我叫去她的房间,对我说:“今天,来了一个豆叶这样的艺伎,她说她想做你的姐姐!”显然,妈妈和我一样吃惊。
在妈妈中断我培训的两年里,我把过去学的大部分东西忘了。所以,当豆叶答应做我的姐姐之后,我回到学校,感觉就像第一次去上课似的。除了三味线,一名艺伎还必须学习其他许多技艺。我上午的第一堂课是学习打一种我们称之为“楚楚米”的小鼓。打鼓课之后,我上午还要学习日本长笛和三味线。然后我还要接着上歌唱课和茶道课。在所有这些课程中,音乐和舞蹈只是我们学习的一部分内容。因为即使一个女孩精通各种技艺,假如她没有学会正确的行为举止,还是会在宴会上出洋相。因此老师总是坚持要求学生们时刻做到举止有礼、姿态优雅。例如在上三味线课时,如果你没有选用最恰当的言辞,说话带地方口音而不是标准的京都腔,做事无精打采或走路脚步太重,你都会遭到老师严厉的纠正。
一名艺伎的培训过程异常难熬,接受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培训之后,下午和晚上还是要干许多活。而且,她每晚只能睡三到五个小时。冬天里,南瓜和我都被逼着把手浸在冰水里锻炼,每次我们都痛得哇哇大哭,可接着还要在寒风凛冽的庭院里练琴。
后来,豆叶和我谈到艺伎成功的问题。
“除非一名艺伎拥有她自己的和服收藏——或者除非她被一家艺馆收为女儿,这跟拥有自己的和服收藏性质差不多——否则她将一辈子受制于人。你已经见过我的一些和服,是吗?你想我是怎么得到它们的呢?”
我心中的困惑一定是写满了我的脸庞,因为豆叶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后,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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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千代,这个谜语是有答案的。我的‘旦那’是一个慷慨的男人,我的大多数和服都是他买的。这就是我比初桃更加成功的原因。我有一个有钱的‘旦那’。而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旦那’了。”
我到衹园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所以我对豆叶所谓的“旦那”略知一二。在我的那个年代里,妻子就是这么称呼丈夫的。不过,艺伎口中的旦那不是指她的丈夫。艺伎从不结婚,她们一旦结婚就不再做艺伎了。一名真正的艺伎绝不会随便和男人过夜,玷污自己的名声。但是假如一个合适的男人对别的关系感兴趣——不仅是一夜,而是一段长得多的时间——假如他也愿意支付相应的代价,唔,在这种情况下,艺伎会很乐意接受这种安排。宴会之类的活动都很热闹,但一名艺伎要想在衹园里赚大钱,还是得有一个“旦那”,没有“旦那”的艺伎——比如初桃——就像大街上没有主人喂养的流浪猫。
“在社交场合初次露面之后,你要做艺伎学徒直到年满十八岁。之后,如果你想还清自己的债务,就需要找一个‘旦那’。一个非常有财力的‘旦那’。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你到时能在衹园里为大家所熟知,但能否成为一个出色的舞者则取决于你是否努力。如果你十六岁时连五级水平都没有达到,那我也帮不了你,仁田夫人一定会很高兴打赌赢了我。”
在艺伎的各项技艺中,舞蹈是最受尊崇的艺术。只有最具潜质、外貌最美丽的艺伎才会被鼓励去专攻舞蹈,其深厚的传统,或许唯有茶道可以与之相提并论。衹园地区的艺伎所表演的是源于能剧的井上派舞蹈。我不敢说自己在舞蹈或其他方面有任何的天赋,但我确实是在一心一意地学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从那年春天在街上偶遇会长以来,我最渴望的就是能有机会成为艺伎,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块立足之地。既然豆叶已经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就决心要做出一番成绩来。
那天,南瓜第一次穿上了艺伎学徒的服装,跟随初桃去美津木茶屋参加她们结拜为姐妹的仪式。
我迫不及待地想把南瓜外出亮相的事情告诉豆叶,我们差不多六个月没有见面了。豆叶从后面的房间走出来时吸了一口气。“我的天哪,辰美?”她对自己的女仆说,“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我非常纳闷她们在说什么。不过很显然,在没同她们见面的六个月里,我的改变远比我自己所意识到的要多。豆叶让我把头转到这边又转到那边,还不停地说:“我的老天,她已经变成一个年轻女人了!”她用手量我的腰围和臀围,然后对我说:“好了,毫无疑问,和服穿在你身上会像袜子套在你脚上一样服帖。”
最后,豆叶吩咐辰美领我去后屋为我挑一身合适的和服,辰美给我换上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袍子,上面还有鲜亮的红黄色小车轮图案。它不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和服,但当辰美将一根亮绿色的宽腰带系在我的腰部时,我望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发现除了平庸的发型之外,自己就像是一个正赶去参加宴会的年轻艺伎学徒。然后,豆叶便让我跟她上街。
当我们踏上大街时,一位年长的妇女慢下脚步向豆叶鞠躬,接着,她转向我,用几乎同样的动作朝我也鞠了一躬。我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以往在街上几乎没有人注意过我。可没隔几秒钟,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这回朝我鞠躬的是一位我很仰慕的年轻艺伎,她以前从不会对我所在的方向瞥一眼。
我们沿着大街一路走,几乎路过的每个人都会对豆叶说几句话,至少会向她鞠躬,之后再朝我点一下头或者也鞠个躬。好几次,我停下来鞠躬回礼,于是就落后了豆叶一两步路。她看出我有些应付不过来,便把我带进一条安静的小巷,为我示范正确的走路方式。她解释说,我的问题在于我还没有学会把上下半身的动作分开来。当我需要向人鞠躬时,我就停下了脚步。“慢下步子是一种表示尊敬的方式。”她说,“你步子放得越慢,就显得越恭敬。向你的老师鞠躬时,你可以完全停下脚步,但对其他人不必过分放慢步子,否则你永远也走不到目的地了。可能的话,走路的节奏要连贯,步幅要小,以便让你的和服下摆保持飘动。一个女人走路的时候,应该带给人一种细浪漫过沙洲的印象。”
9.终于到了豆叶和我举行结拜姐妹仪式的日子
从此以后,豆叶常常带着我到处走动,于是认识我的人也越来越多。终于到了豆叶和我举行结拜姐妹仪式的日子。结拜仪式在一力亭茶屋举行,整个仪式从头到尾只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一个女仆用托盘端来几杯清酒,豆叶和我必须共饮一杯。我先拿起一杯酒喝三口,然后把杯子递给豆叶,她也要喝三口。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喝完三杯酒,仪式就结束了。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千代了,而是艺伎新手小百合。在做艺伎学徒的头一个月里,年轻的艺伎被称作“新手”,她不能离开姐姐单独表演舞蹈或接待客人。
这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去关西国际大酒店参加宴会。宴会是一种非常正式的活动,在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大房间里,所有的客人肩并肩坐成一个U字形,一盘盘食物摆在他们面前的小桌子上。在场招待的艺伎在屋子的中间活动,在每个客人面前跪几分钟,给他斟酒,与他聊天。宴会不是什么令人兴奋的活动,作为一名新手,我的工作比豆叶更没劲。我只是像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边,每当她向客人介绍自己时,我也就跟着深鞠躬说:“我名叫小百合。我是一个新手,请多多关照。”
八时不到我们就从茶屋里出来了。豆叶对我说:“我现在要去小森田茶屋。你同我一起去吧,让你见识一下非正式的聚会。也许可以尽快帮你打入社交界。”
我们进入茶屋后,一个女仆领我们到二楼的一间屋子。当豆叶跪下来拉开房门时,我瞥见七八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还有大约四名艺伎陪着他们。我们鞠躬后进到屋内。按照豆叶事先对我的吩咐,我们先向别的艺伎问好,接着与坐在桌角的东道主打招呼,最后才招呼其余的客人。
我进屋时,看见又有一名艺伎带着一名学徒加入了宴会。她们背朝着我,我后来才看见她们的脸。你可以想象出我看到她们时有多震惊,因为其中一个正是我避之惟恐不及的女人——初桃。她朝我微笑,身旁坐着南瓜。
我希望豆叶会告辞带着我离开,但她只是焦虑地看了我一眼。
“说真的,我想没有比做新手更困难的事情了。”初桃说道,“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南瓜?”
南瓜六个月前也是一名新手,但她现在已经是一名羽翼丰满的学徒了。我同情地望了她一眼,但她只是双手扶膝跪在那里,两眼盯着桌子。我太了解她了,所以我知道她鼻子上的小皱纹意味着她心情很沮丧。
星期天中午时分,我收到纸条,上面是豆叶的笔迹,要求我一时前赶到她的公寓,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去向。我与豆叶会合后,我们在衹园神庙乘上人力车,往北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后,来到了一个我从未去过的京都区域。路上,豆叶告诉我,我们将作为岩村坚的客人去观赏一场相扑表演,岩村坚是大坂岩村电器公司的创始人。岩村的左右手延俊和是公司的总裁,也会到场。
“我应该告诉你,”豆叶对我说,“延的相貌……有点奇怪。你见到他后,要好好表现,给他留一个好印象。”
豆叶领我走到观众席的前排,我看见一个男人向豆叶挥手,我立刻知道他就是延。怪不得豆叶事先要让我对他的模样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皮肤就像是熔化的蜡烛。他曾被严重地烧伤,整张脸看上去是如此凄惨,我简直无法想象他所经受的痛苦。跟在豆叶后面朝座位走去的时候,我没有看延,我的注意力全被他身边的一位优雅男士吸引住了。这名男子穿着一身细条纹和服,从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体会到了一种神奇的平静感。
当我们差不多快走到他坐的包厢——我发现他的确看起来很高贵,远超乎我想象的高贵。豆叶到了包厢便跪下鞠躬。然后他转过头,我得以看到他宽宽的脸庞和高耸的颧骨……还有那紧紧折在眼角的平滑眼睑。突然之间,我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了,他像一阵风,而我只是一片被他吹着走的云朵。
当然,我对他太熟悉了——从某些方面而言,我看他比看镜子里的自己还要熟悉。他是会长。
10.我忍不住去偷看他侧面和脖子上可怕的烧伤疤痕
我此前与会长仅有一面之缘,但那以后我却花了很多时间幻想他。他好像是一首歌,虽然我只断断续续地听过一遍,但此后却经常在脑海里吟唱。当然,音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改变——就是说,我原以为他的额头还要再高些,灰发也没这么厚。当我在展览馆里见到他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不是很确定他是否真的是会长,但我所体会到的平静感,让我确信自己无疑已经找到了他。
“岩村会长……总裁延,”豆叶说,“这是我的新妹妹,小百合。”
岩村坚和延俊和的合作在全日本的商界是首屈一指的。他们的关系就像大树和树根,互相依存。连我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都听说过他们的故事。不过我从未想到自己在白川溪的河岸边偶遇的那个男人就是岩村坚。
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呼吸,就听见铰链格格作响,大门也被两位大力士推上了。延的目光移开了,我忍不住去偷看他侧面和脖子上可怕的烧伤疤痕,以及那只被烧得不成样子的耳朵。然后我发现他上衣的一只袖子是空的。
我听说过,在韩国被日本占领的时期,年轻的延是一名海军上尉,他在1910年汉城以外发生的一次爆炸中严重受伤。我见到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英雄事迹——但事实上,这个故事在全日本广为人知。如果延没有与会长合作、并最终成为岩村电器的总裁,他这个战争英雄大概也早就被人们遗忘了。
相扑比赛开始了。我常常觉得自己的一只耳朵连着头脑,另一只则连着内心,因为我一面听着延颇为有趣的讲解,一面却总是被会长与一个女人的谈话所吸引。那个女人竟是初桃。
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我感到一阵战栗。我看看豆叶,只见她迅速地瞥了一眼初桃,便对会长说:“会长,请原谅,我不得不离开一会儿,我想小百合大概也想出去一下。”
我跟着她出了大厅,她低声对我说:“延先生和会长多年来都是我的恩主。天晓得延对他不喜欢的人有多凶,但他对朋友却万般忠诚。你认为初桃会了解延的这些品质吗?当她望着延时,她只见到了一个……‘蜥蜴先生’,初桃就是这样称呼他的。不过,如果初桃以为你很喜欢延,她大概就会放过你了。”我别无选择,只好答应。
我们回到包厢时,延又在同附近的一个男人交谈。我非常想转向会长,问他是否还记得几年前的一天,他曾好心地帮过一个小女孩……可是,初桃正看着我,我若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会长身上,那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不久,延回过头对我说:“这几轮比赛有点冗长乏味。等宫城山出来,我们就能见识到一些真功夫了。”
不久,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就是假装把延当作会长。每次他说话的时候,我都尽量忽略他粗糙的外表,试着想象会长的优雅。渐渐地,我发现自己可以望着延的嘴唇,而不去想它上面的色差和疤痕,把它当成会长的嘴唇,想象他声调的细微变化都代表了会长对我的各种感觉。有一度,我甚至使自己相信我正跪在会长的身边,自记事以来,我还从未感到如此幸福。我觉得自己滞留在一种忘却时空的平静状态中,就像一只被抛起的皮球,在下落之前似乎会有一瞬悬在空中不动。但后来我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便听见延回应道:
“你在说什么啊?只有傻瓜才会思考这样无知的事情!”
还来不及克制自己,我的笑容就消失了,就像控制微笑的那根弦被一下子切断了似的。延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当然,初桃坐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但我确信她正望着我们。然后,我突然想到假如一名艺伎学徒在一个男人面前眼泪汪汪,岂不是会让大部分人以为她正疯狂地爱恋着那个男人吗?我本可以用道歉来回应延严厉的评论,但我却试着想象是会长很生硬地对我讲话,于是我的嘴唇旋即颤抖起来。我低下头,非常孩子气地啜泣起来。
令我惊讶的是,延竟然说:“我伤到了你,是吗?”夸张地吸吸鼻子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难。延又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是一个迷人的姑娘。”我敢肯定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宫城山入场了,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11.下个月我就要有一个“旦那”了
不久,一个客人获得了我的“水扬”(即初夜权),而妈妈也收养了我。妈妈收养我的原因,即我“水扬”的费用除了还清我在艺馆的债务外还有富余。如果妈妈不收养我,部分钱就会落到我手里,你能设想妈妈对此有何感受。我成为艺馆的女儿后,我的债务就一笔勾销了,但我所有的收入也归艺馆所有,不仅是我“水扬”的费用,也包括以后的一切收入。
下一周举行了收养仪式。我的名已经改成小百合了。在我“水扬”之前,我想妈妈根本不关心初桃是否在衹园给我惹麻烦,但如今我有了高价标签,她就主动让初桃别再给我找麻烦了。女人在衹园讨生活不是件轻松事。但脱离了初桃的威胁,总是轻松多了。同样在艺馆里,生活也几乎充满乐趣。作为养女,我可以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原先是南瓜挑好和服才能轮到我挑。我不在乎初桃的愤恨,但南瓜在艺馆里经过我身旁时,眼中带着忧伤,我们面对面时她也不看我,这让我非常痛苦。
1938年夏天,我十八岁,该“换领子”了。学徒用的是红领子,而艺伎用的是白领。虽然如果你看到一个艺伎和一个学徒在一起,你是不会去注意她们的领子的。学徒穿着精致的长袖和服,围着拖曳的阔腰带,可能会使你想起日本娃娃;而艺伎外表也许更朴素,但更富女人味。
我换衣领后不到三周,妈妈来告诉我,下个月我就要有一个“旦那”了。“一个‘旦那’?但是,妈妈,我才十八岁……”“这个我来拿主意,”妈妈说,“只有傻瓜才会放过延俊和给出的条件。”我一听之下,心跳差点停止。我想,延终有一日会提出要当我的“旦那”,这是显而易见的。
到了下午,我开始觉得头晕,脑子里奇怪地嗡嗡作响,我就到豆叶的寓所去和她聊天。时值盛暑,我坐在桌边,小口喝着她凉好的大麦茶,不想让她看出我的感受。我正是为着能接近会长,才经受种种训练,如果我的生活里只有延、舞蹈表演,在衹园的夜复一夜,我不知道为何要如此奋斗。
“妈妈告诉我,一个月后我可能就会有位‘旦那’。”“是的,我知道。这位‘旦那’就是延俊和。”我一直在拼命忍着不哭出来,几乎已经说不了话了。
“延先生是个好人,”她说,“而且非常喜欢你。”“是的,我也喜欢延,但是……”
“小百合,你十八岁了,”她又说,“你和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可能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命运并不总像晚宴的散场。有时候,它只是挣扎度日罢了。”
“可是,豆叶小姐,这太残酷了!”“是的,很残酷,”她说,“但我们谁都逃不过命运。”“我不是要逃脱我的命运。正如您说的,延先生是个好人。对于他的关爱,我知道除了感激不应该有其他想法,但是……我还有很多梦想。”“所以你担心一旦延碰了你,梦想就会破灭?说真的,小百合,你对艺伎的生活是怎么想的?如果我们生活美满,就不会来当艺伎。我们来当艺伎,是因为别无选择。”“唉,豆叶小姐……我这样是不是很愚蠢,一直怀着希望,希望有朝一日……”“小姑娘会对各种各样愚蠢的事抱有希望,小百合。希望就像发饰,姑娘们想要戴得越多越好,但是老了以后,即使只戴一种都看着很蠢。”
我竭力忍住眼泪,但还是有几滴淌了出来,好似树上渗出几滴树汁。
“小百合,回你的艺馆吧,”豆叶对我说,“为眼前的今晚做好准备。没有什么比工作更能克服失望的情绪。”
我抬眼看她,想再最后恳求一次,可我看到她的表情,就收回了打算。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眼中似乎只有空茫一片,她绷紧了漂亮的鹅蛋脸,眼角和嘴角都起了皱。接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看着她的茶杯,这种目光我觉得是苦涩。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是,最后成为我“旦那”的居然是鸟取准之介将军。这是豆叶的提议,而妈妈最终也认可了。事实上,妈妈开始不答应,认为军人从来都不如商人或贵族待艺伎这么好,但听说将军刚得了“军需处采办”的新职位后,就开始动摇了。无论战争是否在短期内结束,鸟取将军都能为我们艺馆提供一切物资,因为他是照管军队资源的人。这个优势在物资短缺的战争年代是相当有利的。
12.我决定去见延
这段时间,延一来衹园我就见到他,我尽量装着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大概希望我在七月中旬就成为他的情妇。后来几周,我好几次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带着迷惘。一天晚上,他大步走过一力亭茶屋女主人身边,竟连头都没有点一下,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礼。我参加延举办的聚会时,难免注意到他愤怒的表现——下巴上肌肉抽搐,猛地把酒灌进嘴里。我并不责怪他有这种感觉。我想他一定认为我无情无义,他对我这么好,我却不把他当回事。想着这些,我就心情沉郁,突然酒杯放到桌上的轻响把我惊醒。抬眼看去,延正望着我。他周围的客人都笑语喧哗,只有他坐在那里直直地看我,和我一样失魂落魄。我俩就像一片熊熊燃烧的炭火中的两个湿湿的印记。
那年九月,鸟取将军和我在一力亭茶屋举行的仪式上共饮清酒。随后几周,人人都祝贺妈妈找到了一个好靠山。许多艺伎有了“旦那”之后,生活就大变样,但我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每晚我仍然在衹园转悠,下午我仍然不时要出门。而我盼望的那些变化——“旦那”为我举办重要的舞蹈表演,送我贵重的礼物,请我过一两天休闲时光——唉,都没有出现。正如妈妈说的那样,军人不会像商人或贵族那样对艺伎好。
也许将军没有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变化,但他作为艺馆的靠山,当然是无价之宝,至少妈妈是这样认为的。就像一般的“旦那”,他也为我支付许多开销,包括我的上课费用、我的年度登记费、医药费等等。但更重要的是,正如豆叶所说,他那军需处处长的新职位就是一切,他为我们艺馆做的事是别的“旦那”做不到的。当然,妈妈说战争六个月就会结束是错了,我们当时还不相信,但已经隐隐看到黑暗的日子就在眼前。
将军成为我“旦那”的那个秋天,延不再邀请我了。不久我得知,他也不再去一力亭茶屋了。我知道他是为了避开我。我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待我好的男人,我已经把他当成了朋友。更有甚者,延离开我后,岩村电器公司的聚会也不再邀请我了,那就是说,我几乎完全失去了见到会长的机会。
四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为参加“古都之舞”化妆,学徒高津子突然跑来找我,求我帮忙。她说她最近一直在粟住茶屋给延陪酒,但延却很不喜欢她。
我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帮她,最后我建议她去读一本延或许会感兴趣的历史书,然后把历史故事讲给他听。
我既然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延,我就决定去见他。麻烦的是,没有受到邀请,我是不能去粟住的,因为我和这家茶屋素无正式往来。于是我最后决定,只要我晚上有空,就去延经过的路上转转,希望能够遇见他。
我的计划执行了八周或九周,终于有天傍晚,我在前面一条幽暗的巷子里发现了他,他正从豪华轿车的后座里出来。我知道是他,外衣一边空荡荡的袖子别在肩上,这样的侧影绝不会错。我停在巷子的路灯下,轻轻地吁了口气,延朝我这边望来。
“好,好,”他说,“都忘了一个艺伎会有这么漂亮呢。”他的口气是如此随意,我简直要怀疑他是否认出了我。“啊,先生,听上去您像是我的老朋友延先生,”我说,“但您不会是他,因为据我的印象,他已经彻底从衹园消失了。”司机关上了门,我们默默站着,直到车开走。
“我算是放下了心,”我说,“终于又见到了延先生!我真幸运,他是站在阴影里而不是路灯光下。”“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百合。你定是跟豆叶学的。要么所有的艺伎都是这样学的。”“延先生站在阴影里,我就看不见他脸上的怒气了。”“我明白了,”他说,“你以为我生你气了?”
“如果一个老朋友失踪了那么长时间,我还能怎么想呢?我想您会告诉我,您忙得不可开交,来不了一力亭茶屋。”“你为什么说得好像这完全不可能似的?”“因为我碰巧知道,您一直常来衹园。但请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会告诉您,除非你答应和我散一会步。”“好吧,”延说,“因为今晚夜色不错……”
“哦,延先生,别这么说。我宁可您说,‘因为我碰到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除了和她散一会步,我想不出来还能干些什么。’”“我会和你散步,”他说,“随你去想什么理由。”
13.你应该更有成就
我微微欠身,表示同意,然后我们一起沿着巷子朝丸山公园的方向走。“如果延先生想让我相信他没有生气,”我说,“他应该表现得更友好,而不是像头几个月没喂食的豹子。难怪可怜的高津子那么怕您……”
“原来是她告诉你的,是不是?”延说。“如果您不喜欢她,为什么您每次来衹园都邀请她呢?”“我从来没有请过她,一次也没有!是她姐姐硬把她推给我的。你今晚碰到我,就想利用这个机会,拿我喜欢她的话头来羞辱我?”“延先生,其实我根本不是‘碰到’您的。我已经在巷子里转悠了好几周,就是为了找到您。”
“延先生!”我说,“我以为您彻底消失了。要不是高津子哭着来告诉我您对她怎么不好,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哪里才能找到您。”“嗯,我想我是对她厉害了点。但她没你聪明,或者也没你漂亮。如果你认为我生你的气,你说得很对。”
“我能不能问一下,我做了什么让一个老朋友这么生气?”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神悲哀莫名:“我已经不再尊重你了,因为我知道你的‘旦那’是个穿着制服的小人,没人尊敬他。”
“延先生这么说,好像我能选择谁做我的‘旦那’似的。我唯一能选择的是穿哪件和服。”“你知道此人是怎么得到部门职位的吗?是因为没有人相信他能办什么要紧事。小百合,我非常了解部队。连他自己的上司都觉得他没用。你等于是找上了一个乞丐当靠山!说真的,我曾经非常喜欢你,但是……”
“曾经?难道延先生不再喜欢我了?”“我不喜欢蠢人。”“这种话太冷酷了!你是要把我弄哭吗?哦,延先生!我成了蠢人就因为你看不起我的‘旦那’?”“你们艺伎!没有比你们更讨厌的人了。你们到处查黄历,说:‘啊,我今天不能往东走,我的命相说不吉利!’但是如果是件关系终身的大事,你们的看法又不一样了。”
“说是改变看法,不如说是对没法阻止的事情只能闭上眼睛。”“小百合,你是艺馆的女儿。你不能说你毫无影响力。你有责任运用你的影响力,除非是你自己想随波逐流。如果你是条溪流,仍然能够自由选择在这里或在那里,不是吗?水流会一再分岔。如果你撞击、扭打、争斗,利用一切有利条件……你处处都能找到,如果你曾费心找过!”
延继续说:“小百合,我们很像。我知道别人叫我‘蜥蜴先生’之类的,你呢,是衹园最漂亮的人物。但我多年前在相扑竞技场刚见到你时,你是什么?十四岁?即便是在那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个聪明女孩。小百合,我觉得你应该更有成就。但是看来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何方。把自己的命运和将军这种人捆在一起!我曾想好好照顾你,你知道。想到这个,我就很恼火!一旦将军离开了你的生活,他不会留下什么值得你记住的东西。你就想这样浪费青春?”
延的话狠狠地折磨着我,但也许是我的沉默暴露了自己,他用他那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一个角度,让灯光照在我脸上。他看着我的眼睛,长叹一声,起初听起来像是失望。
“小百合,我为什么觉得你老多了?”他顿了一顿说,“有时候我都忘记你还是个孩子。你现在要说我对你太厉害了吧。小百合,我失望的时候态度很恶劣,你应该知道。你让我失望了,无论是因为你太年轻,还是因为你不是我想的那种女人……总之你让我失望了,对不对?”“延先生,求您了,您说的这些话让我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按照您对我的判断标准来做事……”
“我希望你睁开眼睛去过日子!如果你心里有目标,生活中每一刻都有靠近目标的机会。我没法指望像高津子这种笨姑娘有此觉悟,但……”“整个晚上延先生不都在说我笨吗?”“你知道我生气时候说的话是不作数的。”
“那么延先生不生气了吧。那么他会到一力亭茶屋来看我吗?或者会请我去见他吗?其实我今晚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我现在就能去,如果延先生请我的话。”
那时我们已绕过了一个街区,正站在茶屋门口。“我不会请你。”他说罢推开了门,“我不喜欢眼前放着我得不到的东西。”我还没有说话,他就跨进了茶屋,关上了身后的门。
14.初桃咬了他
我“水扬”后那几年,初桃的脾气越来越坏,她已经无法控制酗酒,常常乱发脾气,她有时甚至冲着南瓜发作,乃至她陪宴时都会冒犯客人。另外,我被妈妈收养后,她也不像以前那么事事顺心了。豆叶想让初桃的日子更难过,坚持要在衹园跟踪初桃。
所以每天晚上,除了有不得不赴的请约外,豆叶总在傍晚时分到我们艺馆,初桃一出门,我和她就跟在后面。第一天晚上我们这么做,初桃假装一笑置之。但到了第四天晚上,她对我们怒目而视,伺候起客人来也是强颜欢笑。
一天晚上,豆叶和我去参加著名歌舞伎演员坂东正次郎的晚宴,因为我们知道初桃一直与他过从甚密,当晚她必定也在。豆叶一到,就有客人请她跳舞,正次郎开始还不太愿意,他希望自己是晚宴的焦点,但当豆叶几曲短舞过后,正次郎似乎非常喜欢她,请她坐在自己身边,还为她斟了酒,初桃立刻就不高兴了。
不一会儿,正次郎起身,邀请豆叶和他一起表演。他把她带到屋子一头的空地。他一手挽住了豆叶,不顾她一脸惊讶,把她放到地上,这动作看似一个深情的拥抱,然后满头满脸地吻她。屋子里所有人都欢呼鼓掌。除了初桃。她尖声叫起来:“他在丢人现眼!”“哦,初桃小姐,”正次郎说,“你嫉妒了,是吗?”“她当然在嫉妒!”豆叶说,“来吧,正次郎先生。别害臊!您得像吻我一样地吻她!这才公平。吻法也要一样。”
正次郎一开始有些为难,但他很快把初桃拉了起来。走到众人面前,他搂住初桃,让她向后仰。但突然间,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捂着嘴唇。初桃咬了他,虽然没流血,但足以使他震骇了。她龇牙站着,愤怒地眯着眼,接着挥手打了他一下。我想她是喝多了酒,胳膊运转不灵,一下打在他头侧而不是脸上。
“初桃小姐,”豆叶说道,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听起来像是置身事外,“算是帮我个忙……尽量冷静点吧。”
我不知道是豆叶的话神机妙算似的起了作用,还是初桃的精神已经崩溃,初桃扑向正次郎,在他身上乱打一气。我确实觉得她在某种程度上是疯了。
如果不是茶屋女主人头脑冷静,我都不知道我们该如何是好。她柔声安慰正次郎,同时示意剧院院长带初桃离开。我后来得知,他不是把她带到另一间屋子,而是把她拉到楼下的前门,又推到街上。
初桃整夜都没有回艺馆。次日回来时,身上气味难闻,好像呕吐过了,头发也是一团糟。她立刻被叫到妈妈房间。
数天后,初桃离开了艺馆,只穿着妈妈给她的一件棉布单袍,头发胡乱披在肩上,这样子我从未见过。她不是自愿离开的,是妈妈把她赶出去的。
我不太清楚初桃后来怎样。战后几年,我听说她在宫川町当妓女。她不会长久在那里的,因为那晚我听到聚会上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如果初桃成了妓女,他会去找她,并让她到自己那边去工作。他确实去找过了,但是找不到。这些年,她或许已经因酗酒而死,这样收场的艺伎她不是第一个。
整个三十年代,大多数日本人都生活在黑暗的谷底,而我们在衹园仍然能够晒到一点阳光。内阁大臣和海军军官的情妇们,总是大笔金钱的受惠者,她们又会把这些金钱给其他人分享。可以说,衹园就像山顶上的一个池塘,各路溪水源源不竭汇流其中。有些地方的水来得更充足些,但整个池塘水面总是在上升。
由于鸟取将军的关系,我们艺馆也是水源充足的地方之一。有几年,周围的情况每况愈下,但即使是配给制度实行后很久,我们仍能按时得到食物、茶、日用织品,甚至化妆品和巧克力这样的奢侈品。可是黑暗继续笼罩日本,终于,我们赖以维生的一线光明也熄灭了——鸟取将军被拘留了。
军警来过后,我们艺馆被抄走了很多其他家庭很久以前就没有了的东西,比如粮食、衣服等等。日复一日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凄惨,我们都开始担心这战事何时才是个头。
第二年一月,政府宣布关闭艺伎区。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天晚上,一力亭茶屋到处都是饯别会。后来女仆说,有人请我去另一个房间。我想是一群男客要我去陪酒,但她带我来到茶屋的后室。她拉开一间小榻榻米房间的门,桌子上放着一杯啤酒,边上坐着延。
15.我第一次想到,万一会长一直都对我无动于衷呢
但我却不知道该去找谁,鸟取将军已经自身难保,而且他已不再是我的“旦那”了;会长我是不愿去求他帮忙的,这么长时间来,他从未请我陪宴,我自觉受了伤害。至于其他人,我这些天问遍衹园,但是一个都找不到了。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延先生却找到了我。他原谅了我的过错,还说他早已为我准备好了安全的避难所。要知道,当时我们已经四年没有见面,所以我见到他真是百感交集。最后分别时,他对我说的话是:“我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再见,再见时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都有可能会遇到许多可怕的事。但每当我想到,这世上还有美好存在,我就会想起你。”
延为我求得的避难所是他的好友——和服制作家岚野勇的住处,在加茂河浅水湾河畔,衹园上游五公里处。延说,岚野一家非常欢迎我去。延自己则会去找有关当局做好必要的安排。事情很快就办妥了。
1944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和岚野一家住了才三四个月,就目睹了生平第一次空袭。星星如此明亮,我们都能看见轰炸机在头顶盘旋的黑色剪影,还有发射升空的星星——我觉得是这样——从地面飞起来,又在地面附近爆炸。我为会长和延忧心如焚,他们的公司就在大阪,家又都住在京都。
历经磨难后,我对自己的了解就像在唤醒那些几乎已忘却的往事。在华丽的衣裳、娴熟的舞姿、机智的谈吐之下,我的生活毫不复杂,而是如石头落地一般的简单。过去十年里,我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赢得会长的心。日复一日,我看着工作室下面加茂河浅滩的潺潺流水,有时我会丢一片花瓣下去,有时是一根稻草,知道它会被载到大阪,然后再入海。我想,有天下午会长也许坐在桌前,探出窗口看到了花瓣或稻草,说不定就会想起我来。但顷刻我的思路又颤抖起来,会长也许是会看到它,但即使看到了,他靠回座椅,由花瓣而想到了数百桩事,其中或许不会有我。他的确一直对我很好,但他就是这么个好人。从未有过一丝迹象,表明他认出我是他当年安慰过的女孩,表明他知道我关心着他,想着他。
一天,我第一次想到,万一会长一直都对我无动于衷呢?难道我直到生命尽头才会觉醒到,日夜盼望的男人永远不会来到?我吃下去的东西从未细细品尝,路过的地方从未好好欣赏,只因我一任生命悄悄溜走,一心思念着会长。这种悲哀不堪承受。然而,如果我把思念从他身上抽回,我又拥有什么样的生活呢?我会像一个舞者,从小就为了一次演出而苦苦练习,但这次演出永不会到来。
战后三年,十一月的一个寒冷下午,延来了,他一见我就问我为何还不回去。
“决定权不在我手上。我一直等着妈妈重开艺馆。”“那么打电话给你妈妈,说时候到了。我已经耐心等了半年。你去告诉她,你的好朋友延要你回衹园。”
“我们四个工厂给毁了两个。整个公司能否撑过未来几年都很难讲。”延告诉我,一个叫佐藤的人刚被任命为财务副大臣,被美国人派来审查岩村电器公司的案子——整个战争中,会长都拒绝接受政府要他做的事,最终他答应合作时,战争都快结束了,虽然他们制造的东西没有一样用于战场,但美国人还是把岩村电器列为和三菱一样的财阀。如果无法在此案上说服美国人,岩村电器就会被查封,设备都会被当作战争赔款出售。延希望我能去给佐藤陪宴,让他倾向我们这一边。
那天晚上,我就给妈妈写信。不知是我的信起了作用,还是妈妈本来就打算重开艺馆,总之一周后,我回了艺馆。
回来后一个星期之中,我打扫了住处,拜访了豆叶,东奔西走为自己选购化妆品,终于准备重操旧业了。
一天晚上,我和豆叶一起参加了一个美国军官的宴会。聚会中,我对豆叶说,大家语言不同,却彼此都很尽兴。但奇怪的是,我早先和延还有佐藤大臣一起聚会,情形却糟糕透顶。无论我怎么想方设法活跃气氛,他们两个都没法高兴起来,最后佐藤几乎喝得不省人事
16.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悲哀莫名
“三个人当然太少,”豆叶听完后说,“特别是其中一个延还心情不佳。”“我建议他下回带会长来,我们再找个艺伎,您说呢?要一个滑稽会起哄的。”“是啊,”豆叶说,“我大概会过来看看……但我想如果你要一个滑稽会起哄的,你应该去找你的老朋友南瓜。”
我下一次到一力亭茶屋时,里面一片混乱。仆人房间里的一个水烟袋烧了起来,女仆们东奔西忙,没人来注意我。我就自己走过门厅,来到上周款待延和大臣的那个房间。我没想过这么早就会有人在里面,可是房门拉开,只见会长坐在桌前,双手拿着一本杂志,从老花眼镜上方看着我。我看到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总算勉强能开口了:“天哪,会长!谁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里?女主人一定要生气了。”
“就是她把我丢在这里的。”他合起杂志说道,“我正在想她出了什么事。”“您连喝的东西也没有,我去给您取清酒来。”“女主人就是这么说的。你这样会一去不回,我就得整夜读杂志了。你还是陪着我吧。”
我起身走到会长身边,觉得浅黄丝缦覆壁的宽敞屋子变得很小,因为我想没有一间屋子大得足以装下我的情感。隔了这么久又见到他,我原以为自己会喜出望外,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悲哀莫名。我曾经担心会长会在战争中过早衰老。从门口走过来时,我就注意到他眼角的鱼尾纹比我记忆里深多了。嘴边的皮肤也开始松弛,虽然我觉得这样一来,他线条分明的下颚更显尊贵。我跪到桌边时,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打量我。我正想说话,他却先开口了。
“小百合,你还是个漂亮女人。”“哦,会长,”我说,“我不信您的话。今晚我在梳妆台上花了半小时,才让脸颊上的凹陷看不出来了。”“我相信你过去几年吃了不少苦,我也一样。”“会长,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我从延先生那里听说了一点您公司的困境……”“是啊,唉,我们不用谈这个吧。有时候我们能熬过逆境,完全是因为心里想着梦想实现后,世界有多美好。”
他朝我凄然一笑,这表情好美,我浑然不觉地看着他嘴唇完美的弧度。
“现在你有个机会,用你的魅力来扭转局面。”我还没说话,门就拉开了,进来的是豆叶,南瓜跟在后面。我们聊了几句,延和大臣也到了。
片刻后,三个女仆送来他们的晚餐,之后女仆又送上铺在松针上的烤热带鱼。延定是注意到了我有多饿,坚持要我尝尝。后来会长也让豆叶尝了一口,还叫南瓜也尝,但她拒绝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碰这鱼的,”南瓜说,“我看都不想看一眼。”“这鱼怎么啦?”豆叶问。“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没有人会相信的。”“大骗子!”我说。
我不是真的说南瓜在撒谎。还在衹园关门前,我们玩过一个叫做“大骗子”的游戏。游戏里每人都要讲两个故事,一真一假。听故事的人就要猜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猜错了就要被罚喝一杯清酒。
“故事是这样的。我是在札幌出生的,那里有个老渔夫,一天捕到一条奇怪的鱼,会说话。”南瓜开始说,“那个渔夫把鱼拿出去洗干净,它发出的声音像人在说话,但渔夫听不懂。他叫来了一帮渔夫,大家一起听了一阵。很快鱼就奄奄一息,因为出水太久了,于是他们决定杀了它。这时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说,他听懂这条鱼说的每个字,它说的是俄语。”我们都失声大笑。
“我想知道那条鱼说的是什么。”会长说。“它快死了,所以……说话声音很轻。老人俯身把耳朵贴在鱼的嘴边。鱼就说:‘让他们把我洗干净。我已经不想活了,那边刚死不久的鱼是我的妻子。’”
“这么说鱼结婚了!”豆叶说,“它们也有夫有妻的!”
“那是战前的事,”我说,“战后他们就结不起婚了,只是游来游去找活干。”
“这是战前的事了,”南瓜说,“对,战前,那时我妈妈都还没出生呢。好啦,我的故事完了,我就不说另一个了。如果你们谁想玩‘大骗子’,就让另外一个人开头吧。”
17.屋子里其他人都听不出我的话中有何异样
接着豆叶和延都讲了两个故事,南瓜被罚了一杯酒后,脑筋开始迟钝,又把延的故事给猜错了。
后来轮到我了。“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几年前的一天晚上,歌舞伎演员阳五郎喝得烂醉,跟我说他觉得我很美。”“这不是真的。”南瓜说,“我了解阳五郎。”“我相信你了解。但他说我美貌。从那晚起,他时不时给我寄信,每封信的一角都沾了一根小小的黑色鬈毛。”
延却坐直了身子,忿形于色,说:“说真的,这些歌舞伎演员真是讨厌!”
大家都等我讲第二个故事。游戏刚开始时,我还没想要说这个,我有点紧张,不知该不该这么说。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开始说道,“一天心情非常不好,就走到白川溪边哭了起来……”
故事一开头,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越过了桌子,握住会长的手。在我看来,屋子里其他人都听不出我的话中有何异样,只有会长才会明白这个秘密。至少,我希望他明白。我觉得仿佛在和他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亲密交谈,说着说着,身上便暖和起来。我正要讲下去,又抬头看了会长一眼,希望他正愕然地看着我。可是,他好像一点也没有上心。突然我一阵空虚,就像一个姑娘想在人群中搔首弄姿,却不料街上空无一人。
我知道屋里的人都等得不耐烦了,豆叶说:“嗯?下面呢?”南瓜也嘟囔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楚。
“我另外讲个故事,”我说,“你们还记得艺伎冈尾智吗?她在战时出事故死了。许多年前,有一天她和我说起,她常常害怕会有一个很重的木头箱子掉到她头上把她砸死。而她就是这么死的。一个装满铁制零件的板条箱从架子上掉下来。”
我一直心神恍惚,这时才发现我的两个故事都是半真半假。这我倒是无所谓,因为大多数人玩这个游戏时都在骗人。我等着会长选,结果他猜阳五郎和卷毛那个故事是真的,我就宣布他猜对了。南瓜和大臣只好喝罚酒。
接下来轮到会长了。“我担心南瓜,就讲简单点吧。如果她再喝一杯,我想她就要不行了。”南瓜确实连眼神都不济了。我觉得她压根没有听见会长说话,直到他叫了她名字。
“南瓜,听好了。这是第一个故事。今天晚上我参加了一力亭茶屋的聚会。这是第二个,几天前,一条鱼走进我的办公室——唔,这个不算,你可能会相信鱼走路。这个怎么样。几天前,我打开桌子抽屉,一个穿军装的小人跳了出来,又唱又跳。好了,哪个是真的?”
“您不是想让我相信一个人从您抽屉里跳出来吧?”南瓜说。“挑一个吧。哪个是真的?”“另外一个,我都记不得是什么了。”“会长,您得为此喝罚酒。”豆叶说。
南瓜一听到“罚酒”,就以为自己又猜错了,因为接着我们看到她喝下去半杯酒,然后情形就不太妙了。会长是第一个注意到的,立刻从她手里把杯子夺下。
“南瓜,你不是排水管。”会长说。她茫然盯着他,他问她是否听见他说的话。
“她可能听见了,”延说,“但肯定看不见你。”“走吧,南瓜,”会长说,“我陪你回家。如果有必要的话,拖你回家。”
豆叶说要帮忙,于是这两人把南瓜扶出去了,留延与大臣和我坐在桌边。“呵,大臣,”延终于说,“你觉得今天晚上怎么样?”
我看大臣喝得和南瓜一般醉了,但他喃喃说今晚非常快活。“很尽兴,真的。”他又说,点了好几下头。说罢,他又举杯让我给他斟酒,但延一把抢过去了。
那年冬天和次年春天,延每周都会带大臣来衹园一两次。其实大臣从来都不注意别的事,除了关心我是不是跪在他身边,他的酒杯是不是满的。他对我的这种关注让我有时候很为难。我对大臣过分殷勤,延就会脾气暴躁。因此会长、豆叶和南瓜在场,对我来说就分外宝贵,他们的作用就好比垫在板条箱里的稻草。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南瓜患了感冒,没法来一力亭茶屋。那晚会长也迟到了,所以前一个小时,只有豆叶和我在伺候延和大臣。
豆叶先跳了几曲短舞,我用三味线为她伴奏。后来我们换过来。正当我摆出第一支舞蹈的开始动作时,滑门拉开,会长进来了。
18.我觉得他眼里蓄满了泪
我很高兴会长的到来,因为虽然我知道他见过我的舞台表演,但从未在如此亲密的场合看我跳舞。起初我想表演一个名叫《闪光的秋叶》的短舞,如今我改变主意,请豆叶改奏《残酷的雨》。
《残酷的雨》讲述的是一位年轻女郎的情人在雨中脱下自己的和服外套,为她挡雨。女郎深受感动,因她知道他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精灵,一旦沾湿,躯体就会渐渐消失。我的老师屡次表扬我,说我表现出了这个女郎悲哀的心情。
井上派的舞蹈,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同等重要。因此为了使舞蹈更有感觉,我一心想着最让我伤心的事情,那就是我的“旦那”也在这屋子里,但他不是会长,而是延。我一有这个念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重重地向地面坠去。外面的花园,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沉重得仿佛玻璃珠子,甚至连垫子也紧压着地板。我提醒自己,我要表现的不是年轻女郎失去精灵爱人的悲伤,而是最终失去我最爱的东西时,我所感到的痛苦。我发觉自己同时也在想佐津,我为我们最后离别的苦痛而舞。到了后来,我几乎要被悲哀压垮了,但当我回身去看会长时,我没有预料到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坐在离我最近的桌角,这个角度只有我才能看见他的脸。我想他的表情先是惊诧,因为他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然后嘴角抖动了两下,往常都是因为忍住笑,而这次却有别样的情绪。我不敢肯定,但我觉得他眼里蓄满了泪。他看着门,装着要摸摸鼻翼,借机用一根手指在眼角一抹,他还抚着眉毛,好像他这个样子是眉毛出了什么问题。看到会长痛苦的表情,我惊讶万分,一时间不知所措。我走回桌边,豆叶和延交谈起来,过了一会儿,会长插口说:“今晚南瓜去哪里了?”
“哦,会长,她病了。”豆叶说。“你什么意思?她不能来了吗?”“是啊,不能来了,”豆叶说,“这是好事,要知道她得了流感。”
豆叶回头继续说话。我看见会长瞧了眼手表,用还没有完全镇静下来的声音说:“豆叶,请你原谅。今晚我不太舒服。”
会长拉上滑门时,延说了句好笑的话,大家都大笑起来。但我却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我在舞蹈中着力表现的是情人不在身边的痛苦,但竟也让会长难过了。有没有可能他正想着南瓜呢?毕竟,她也是不在场的人啊。如果我发现会长对豆叶有感情,我一点也不会奇怪,但南瓜?会长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也许任何有点常识的女人,到了这般地步也该放弃希望了。当然,我们日本人生活在一个希望破灭的时代,如果我也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慢慢绝望,也是意料之中的。但另一方面,很多人相信这个国家终有一日会复兴。每当我在报纸上读到一家小店,比方说,一家战前生产自行车零部件的厂家,如今重新开业,似乎战争从未发生一样,我就对自己说,如果整个国家能从黑暗的低谷里重生,那么,我也完全可以从我黑暗的低谷里重生。
六月底一个炎热的下午,妈妈拿来一张报纸,给我看一篇题为《岩村电器公司从三菱银行获得资助》的文章。文章说,联军占领当局已经改变了对岩村电器的处置,从哪一级降到了哪一级。
“岩村电器的命运完全扭转了,”妈妈说,“难怪这几天我们从延俊和那里听到不少消息。你一定知道他已经提出要当你‘旦那’。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这几个礼拜都心神不宁了!好吧,你能放松一下了。终于来了。我们都知道这许多年来,延有多么喜欢你。”
我相信自己脸上一定挂着痛苦的表情,因为片刻后妈妈又说:“延要你上床时你可不能这么无精打采。可能你的身体不太对劲。你从天见回来后,我送你去看大夫。”
妈妈接着又告诉我,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当天早晨接到岩村电器公司的电话,说是下周末去天见度假。我和豆叶、南瓜都在被邀请之列。
周五早晨,我们搭火车去大阪,又从大阪火车站坐小巴士去机场。男人们已经在飞机上了,正在尾座上谈生意。除了会长和延,大臣也在,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我后来才知道是三菱银行的分行行长。
19.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飞机起飞后,我拉起窗帘,读起一本杂志,不久,豆叶在我身边睡着了。我抬眼看到延正站在过道上。“小百合,你还好吧?”他轻声说道,以免吵醒豆叶。“延先生以前可没这么问过我。”我想,他一定心情非常愉快。“前途是从未有过的光明!”
豆叶被我们的谈话惊醒了,延不再多言,走过通道去上厕所。开门前,他回身扫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我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看到了他,觉得他有一种特别专注的神情。当他的目光朝我闪来时,我想他也许捕捉到了我脸上一丝担忧,我是在为我的未来担忧,而他则对未来充满信心。我想到此处,觉得很是奇怪,延并不怎么了解我。当然,艺伎也不该指望“旦那”的了解。再说,延只把我当作艺伎看待,而我的真实自我却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这样他怎么可能了解我呢?如果那天在白川溪边发现我的是延,他会怎么做?他当然就径直走过去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活得轻松许多。我不会夜夜思念会长,不会一次次去化妆品店闻着空气中滑石粉的味道,回想他的皮肤,也不会勉力去想象在某个地方,他陪在我身旁。如果你问我,为何我需要这些东西,我就会回答,为什么成熟的柿子味道好?为什么燃烧的木头有焦味?
片刻之后,厕所门开了,灯光熄灭。我想我的痛苦必然清楚无疑地摆在脸上。我不想让延看到我这个样子,于是我把头靠在窗上,假装睡觉。他过去后,我才睁开眼睛。我发现我靠窗的动作已经把窗帘拉开了,我向窗外望去,下面是一片蓝绿色的海洋,广袤无边,几点翠绿斑驳其间。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我看到自己剪断了与延相连的命运纽带,眼看着他一路掉进了下面的大海。我猛然间知道该怎么做了,知道怎样才能永远结束我和他的关系。我不想失去他的友谊,但我要努力接近会长,延就是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障碍。是延自己告诉我该怎么做的,就在几周前,他在拒绝大臣的提议——大臣曾提出想当我的“旦那”——后私下对我义正词严地说,如果我是那种会把自己交给大臣的女人,他就再也不会和我说话。
我想到这里的感觉,就像是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湿漉漉的。我庆幸豆叶还在我边上睡着,否则她看到我喘着气,用指尖擦着额头,肯定会奇怪发生了什么。我有了这个想法,但我能做这种事吗?但我能对延做这种事吗?用这么可怕的办法来回报他的爱意?和让艺伎们多年受苦的那些男人相比,延也许是个非常称心如意的“旦那”。但我能忍受过着一种永远没有希望的日子吗?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在旅馆附近的小村庄里蹓跶,看到一幢旧木房子。我们绕到房子后面,延走上几级石阶,打开角落里的一扇门,阳光照在一个木板铺设的舞台上,满地积尘。显然,它曾被用作仓库,但现在是村子里的戏院。门被砰地关上,我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我和大臣躺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我们无处可藏,延不可能看不到我们。
我们翻过小丘回到旅馆,我从袖子里掏手帕,于是落在了队伍后面。延走回来问我觉得怎么样。
“小百合,整个周末你看上去都不太好。也许你该留在京都。”“那么我怎能看到这个美丽的小岛?”“我相信这是你离家最远的一次,现在我们距离京都就像北海道离京都那么远。”
我想回答他,但我发现自己心里盘旋着飞机上困扰我的那个念头,就是延根本不了解我。京都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延所说的养育我的地方,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地方。我在热辣辣的阳光下凝视着他,一瞬间决定要做那件让我害怕的事。我要背叛延,尽管他站在那里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用颤抖的手把手帕塞好,我们继续爬山,一句话也不说。
我到房里时,会长和豆叶正在和银行行长坐在桌边下围棋。屋子那头的玻璃门开着,大臣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往外眺望,另一只手剥着他带回来的一根短手杖的皮。我还没想好怎么让大臣和我一起去戏院,更不知道怎么让延在那里找到我们。也许南瓜会请延一起散个步,如果我请她这么做的话?
我请大臣再陪我出去走走,他答应了,于是我们一起朝山下走去。不久,我们又到了那个仓库前。
20.正当我和大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时,门吱呀一声敞开 “大臣,您能和我进来一会儿吗?”我说。 因为如果艺伎把一个男人引到偏僻之处,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名誉置于险地,一流的艺伎更不会轻易做这等事,但眼下我已孤注一掷。我关门时,双手抖个不停,不知道自己能否把计划坚持到最后。 “大臣……”我说,“我知道您曾为我的事和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谈过。是吗?”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大臣,如果可以的话,”我说,“我想告诉您一个关于艺伎和代的故事。有个重要人物——就像您,大臣——一天晚上见到了和代,非常喜欢她,于是每晚都来衹园看她。几个月后,他提出要当和代的‘旦那’,但茶屋的女主人却道歉说这是不可能的。这人非常失望,但有天下午和代把他带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那个地方和这个空戏院很像。她对他说……即使他不能当她‘旦那’……” 我刚说到最后一句话,大臣的神色就变了,好似云彩四散,阳光照遍山谷。他笨拙地向我走来。我的心怦然而跳,好像有面鼓在耳朵里敲…… 正当我和大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时,门吱呀一声敞开,阳光倾泻在我们身上。我眯起眼,辨出两个人影。一个是南瓜,她正如我要求她的那样来到戏院。但她身边探头张望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延,而是会长。 我把大臣带到空戏院去也是把自己置于险境,就像只等刀子向断头台上砍来。我虽然快要被担忧、恐惧、厌恶所压垮,但还有一种兴奋之情。门推开前一刹那,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膨胀,仿佛河流在涨水。因为我从未采取如此极端的办法来改变我未来的人生轨迹。我就像个孩子,踮着脚尖走到悬崖峭壁上俯视大海,但怎料到一个大浪袭来,把我击入海流,席卷而去。 后来,我走回房间,头晕乎乎的,我看见南瓜走在前面。她瞧见我就停下脚步,慢慢把目光凝聚在我身上,好像一条蛇发现了老鼠。 “南瓜,”我说,“我让你带延来,不是会长。我不明白……”“是啊,小百合,你一定很难想明白,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一帆风顺?已经糟糕透顶了……你是搞错了我让你干什么吗?”“你就是觉得我笨!”她说。 我怔住了,默默地站了很久。“我把你当朋友。”我最后说。“我也把你当朋友,曾经。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说得好像我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南瓜,但是……”“没有,你从来不做这种事,是吗?完美的仁田小百合小姐从来不做!我想你夺走我艺馆女儿的地位也是无所谓的?” “但是南瓜,”我打断她的话,“那你就不能不答应吗?你为什么要把会长带来?”她站直了身子。“我非常清楚你对他的意思,”她说,“只要没人看见,你的眼睛就长在他身上,就像毛皮长在狗身上一样。” “小百合,很久以前你拿走了我的东西,现在你觉得怎样?”她说。她的鼻孔张开,满脸怒火,像着了火的树枝。仿佛这么多年来,初桃的灵魂一直困在她体内,现在终于挣脱出来了。 那是个折磨人心的夜晚。大家都睡着后,我恍恍惚惚地走出旅馆,走到海边悬崖,往黑暗里眺望,海水在我脚下咆哮。波涛轰鸣,宛如痛哭。我好像看到所有事物的表面下都隐藏着一种我前所未知的残酷——这树,这风,甚至我脚下站的岩石,都似乎和我童年的敌人初桃结为同盟。风声呼啸,枝叶摇摆,好像在嘲笑我。那晚我把会长的手帕带着睡觉,望能得到最后一次安慰。现在我把它从袖子里拿出来,擦干脸,举到风中。我刚要让它舞入黑暗,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田中先生寄给我的小小牌位。对于离我们远去的东西,我们总会留个纪念品。艺馆里的牌位是我童年生活的唯一遗存,而会长的手帕,也将会是我余生的遗存。 天见回来三天后的周三下午,我得到通知说岩村电器公司打电话给一力亭茶屋,让我晚上去陪宴。我以为延是来告诉我,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我前往一力亭茶屋,一个女仆带我上楼,来到那间衹园关门的那晚延与我相会的屋子里。就是在这个地方,我得知他为我找到了躲避战乱的天堂,看来我们在同一间屋里庆祝他成为我“旦那”,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庆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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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已经把会长的手帕从腰带里拿了出来
我等了十分钟或一刻钟后,推门进来的却是会长,我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会长是来告诉我延出了事故?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坏事?“延先生……很好吧,是吗?”“哦,是啊,”会长说,“他很好。”
听到这话,我如释重负,但同时又愧意上涌,非常难受。如果会长不是为延带口信来的,那么一定是来谴责我的行为。回京都后的几天,我一直尽量不去想象他看到的情景:大臣的裤子没有穿上,我的两条光腿伸在乱糟糟的和服外面。
“会长,请允许我说,”我竭力把话说得平静,“我那天的行为……”“小百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好好坐一会儿,我要告诉你一件很多年前的事情。”“会长,我糊涂了,”我开口说,“请原谅我,但……”“听着吧。你很快就知道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个。你还记得一家叫积雄的饭店?它在大萧条末期时关门了,不过……哦,没关系,你那时候还很小。总之,很多年前的一天——准确说,十八年了,我去那里吃午饭。”“吃完饭,碰巧时间还早,我就沿着白川溪走到剧院。”
这时候,我已经把会长的手帕从腰带里拿了出来,默默地放在桌上,把它铺平,他的姓名缩写清晰可见。过了这么多年,手帕的一角染上了污渍,颜色也已经泛黄,但会长似乎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慢慢把它拿起来。
“你从哪里得到的?”“会长,”我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否知道我就是那个和您说过话的小女孩。那天下午您在去看歌舞剧《且慢》的路上,把手帕送给了我。你还给我一个铜板。”
“你是说……你还是学徒的时候,就知道我是那个和你说话的人?”“我第二次见到会长就认出来了,那是在相扑比赛上。说实话,会长还记得我,真让我惊喜。”
“哦,小百合,或许你该好好照照镜子。尤其是当你的眼睛哭湿了的时候,它们就变成……我说不清,我觉得能看透你的眼睛。你知道,我很多时间都在和男人们周旋,他们从来不跟我讲真话,这个女孩从来没有见过我,却愿意让我看透她。”说着会长打断了话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豆叶会当你姐姐?”他问我。“豆叶?”我说,“我不明白。豆叶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小百合,是我请豆叶照顾你的。我对她说,我遇见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有一双令人惊讶的灰眼睛,如果她在衹园碰到你,就请她帮你。我说,如果有必要的话,钱由我来付。才过了几个月,她果然碰到了你。从这些年她告诉我的事情来看,如果没有她的帮助,你是当不上艺伎的。”
几乎无法形容会长的话对我的影响。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豆叶是出于个人目的,想让自己摆脱初桃。现在我明白了她的真实动机,她培养我是因为会长……
“小百合,我不能让你知道是有原因的。这也是我不让豆叶告诉你的缘故。这和延有关。”
听到延的名字,我所有的感觉一下子全抽空了,我突然明白会长一直以来的缘由。
“会长,”我说,“我知道自己不值得您的眷顾。上个周末,我在……”“小百合,我承认,”他打断我说,“那天发生的事让我心情很沉重。”我能感觉到会长在看着我,我却没法看着他。
“南瓜带我去戏院后,我非常生气,一定要她说出这么做的理由。很长一段时间她没开口,后来她说,你是让她带延过去。”“会长,求您别说了,”我不安地开口说道,“我犯了这样一个大错……”“好吧,小百合,”他说,“我告诉你我这么问的确切原因。要是你不知道我和延的关系,你就不可能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年这么对待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时候确实难相处。但他是个天才。我对他的看重,超过一个工作班子。”
“我刚认识你不久的一天,”他接着说,“延送你一把梳子,当着宴席上众人送给了你。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他有多喜欢你。我一旦察觉到他对你的感情,他那晚看你的样子……唉,我立刻知道,我不能从他手中夺走他这么想要的东西。这并没有减轻我对你的关心,事实上,过了这许多年,延每次说到你,我倒是越来越不能无动于衷了。”
22.这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真正地被人吻
会长继续说:“你当然不会知道我欠了延很大的人情。我确实是公司的创办人,他的上司。但是岩村电器还年轻的时候,发生了资金流动的严重问题,公司差点倒闭。我不想放弃对公司的掌控,延坚持要引入投资者,我拒不接受。最后他赢了,但是我们之间有段时间有了隔阂。他提出辞职,我差点就让他走了。当然,他完全正确,错的是我。要不是他,我会失去整个公司。这样的人,你该怎么报答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是‘总经理’而是‘会长’?因为我把这个头衔让给了延,虽然他本想推辞。所以,我一发现他对你的感情,就决定隐藏自己对你的心意,好让他得到你。小百合,生活对他太残酷了,他几乎没有幸福可言。”
“我不想对你这么冷淡,”他接着说,“但你也知道,如果他发觉我感情的蛛丝马迹,一定会立即放弃你的。”
自从我孩提时期,我就梦想有一天会长会对我说,他喜欢我,现在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至少在这一刻,我能鼓起勇气向他倾诉衷情。
“请原谅我要说的话。我对延感情很深,但我那天的所为……”我不得不停顿了很长时间,抑止嗓子里的灼烧,“我的所为,是因为我对您的感情,会长。自从我还是衹园的一个小孩子,我这一生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为了能接近您。”
或许抬起眼睛看着会长应该是很简单的,但不知为何我觉得紧张,即使我独自站在舞台上,全京都的人都看着我,我也没这么紧张。会长把酒瓶和杯子挪到一边,伸手抓住我袍子的衣领,把我拖向他。片刻间我们的脸靠得这么近,我都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暖。随即会长又把我拉近了些,吻了我。
这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真正地被人吻。鸟取将军当我“旦那”时,有时候会把嘴唇压在我嘴上,但那是毫无感情的。这次亲吻,我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的亲吻,对我来说比我体验过的任何东西都来得亲密。这种滋味销魂蚀骨,不同于任何水果或蜜糖的味道。我尝到这滋味,想起十几种不同的场景。接着会长又往后靠了靠,离开了我的身子,一只手仍然搭在我脖子上。他离我很近,我能看到他潮湿而光泽的嘴唇,闻到刚才亲吻的滋味。
“会长,”我说,“为什么?”“小百合,延放弃了你。我没有拿走他的任何东西。”我情绪混乱,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那里看到你和大臣时,你眼里的神情和我多年前在白川溪边看到的一样,”他对我说,“你看上去那么绝望,好像没人救你你就要淹死了。南瓜告诉我你是想让延看到,我就决定把我看到的告诉他。他十分震怒……喏,如果他没法原谅你的作为,我很清楚,他永不会是你命中注定的人了。”
我从小就怀抱着这样愚蠢的希望,总是想象自己成为会长的情妇后,生活就会尽善尽美。这是个幼稚的想法,但即使现在我长大了,仍然是这样想。我应该更清楚地知道:我有过多少次痛苦的教训,尽管我们希望能把扎进肉里的倒刺拔出来,但会留下难以治愈的伤疤。我把延永远地摒弃在我生活之外,不仅失去了他的友谊,还把自己也永远摒弃在衹园之外了。
我成为会长情妇后一年的春天,他在京都东北角买下一栋豪华住宅。它本是为招待公司的贵宾,但实际上会长用得比谁都多。他和我每周有三四个晚上在那里共度,有时还次数更多。我们边聊边用晚餐,看着仆人点亮花园里的灯。
我年轻时,曾相信激情会随年龄增长而淡漠,正如屋子里的一杯水会慢慢蒸发到空气中。但是,几十年过后,我们彼此还是情深意切。后来,他在高寿之年离开我,我知道,这正如树叶飘零枝干,是自然而然的事。
有时候我穿过街道时,也突然会有种奇特的感觉,似乎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但话说回来,如果我回到养老町,难道就不会感到陌生吗?若不是田中先生把我带离醉屋,小小年纪的我,从不相信生活会是一场搏击。但如今我知道,我们的世界潮涨潮落,并无恒常。无论是怎样的奋斗和成功,无论何等的痛苦和磨砺,都会很快渗入浪涛中,就像水墨颜料泼洒在纸上。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