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语堂
一
中国向来称为老大帝国。这老大二字有深意存焉,就是即老又大。老字易知,大字就费
解而难明了。所谓老者第一义就是年老之老。今日小学生无不知中国有五千年的历史,这实
在是我们可以自负的。无论这五千年中是怎样混法,但是五千年的的确确被我们混过去了。
一个国家能混过上下五千年,无论如何是值得敬仰的。国家和人一样,总是贪生想活,与其
聪明而早死,不如糊涂而长寿。中国向来提倡敬老之道,老人有什么可敬呢?是敬他生理上
一种成功,抵抗力之坚强;别人都死了,而他偏还活着。这百年中,他的同辈早已逝世,或
死于水,或死于火,或死于病,或死于匪,灾旱寒暑攻其外,喜怒忧乐侵其中,而他能保身
养生,终是胜利者。这是敬老之真义。敬老的真谛,不在他德高望重,福气大,子孙多,倘
使你遇到道旁一个老丐,看见他寒穷,无子孙,德不高望不重,遂不敬他,这不能算为真正
敬老的精神。所以敬老是敬他的寿考而已。对于一个国家也是这样。中国有五千年连绵的历
史,这五千年中多少国度相继兴亡,而他仍存在;这五千年中,他经过多少的旱灾水患,外
敌的侵凌,兵匪的蹂躏,还有更可怕的文明的病毒,假使在于神经较敏锐的异族,或者早已
灭亡,而中国今日仍存在,这不能不使我们赞叹的。这种地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同时
老字还有旁义。就是“老气横秋”,“脸皮老”之老。人越老,脸皮总是越厚。中国这个国
家,年龄总比人家大,脸皮也比人家厚。年纪一大,也就倚老卖老,荣辱祸福都已置之度
外,不甚为意。张山来说得好:“少年人须有老成人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人之襟怀;”
就是少年识见不如老辈,而老辈襟怀不如少年。少年人志高气扬,鹏程万里,不如老马之伏
枥就羁。所以孔子是非常反对老年人之状况的。一则曰“不知老之将至”,再则曰“老而不
死是为贼”,三则曰“及其老也,戒之在得”。戒之在得是骂老人之贪财,容易患了晚年失
节之过。俗语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就是孔子的意思。姐儿是讲理想主义者,鸨儿是
讲现实主义者。
大是伟大之义。中国人谁想中国真伟大啊!其实称人伟大,就是不懂之意。以前有黑人
进去听教师讲道,人家问他意见如何,他说“伟大啊”。人家问他怎样伟大,他说“一个字
也听不懂”。不懂时就伟大,而同时伟大就是不可懂。你看路上一个同胞,或是洗衣匠,或
是裁缝,或是黄包车夫,形容并不怎样令人起敬起畏。然而试想想他的国度曾经有五千年历
史,希腊罗马早已亡了,而他巍然获存。他所代表的中国,虽然有点昏沉老耄,国势不振,
但是他有绵长的历史,有古远的文化,有一种处世的人生哲学,有文学,美术,书画,建筑
足以西方媲美。别人的种族,经过几百年文明,总是腐化,中国的民族还能把河南犹太民族
吸引同化。这是西洋民族所未有的事。中国的历史比他国有更长的不断的经过,中国的文化
也比他国能够传遍较大的领域。据实用主义的标准讲,他在优胜劣败的战场上是胜利者,所
以这文化,虽然有许多弱点,也有竞存的效果。所以你越想越不懂,而因为不懂,所以你越
想中国越伟大起来了。
二
老实讲,中国民族经过五千年的文明,在生理上也有相当的腐化,文明生活总是不利于
民族的。中国人经过五千年的叩头请揖让跪拜,五千年说“不错,不错,”所以下巴也缩小
了,脸庞也圆滑了。一个民族五千年中专说“啊!是的,是的,不错,不错,”脸庞非圆起
来不可。江南为文化之区,所以江南也多小白脸。最容易看出的是毛发与皮肤。中国女人比
西洋妇人皮肤嫩,毛孔细,少腋臭,这是谁都承认的。
还有一层,中国民族所以生存到现在,也一半靠外族血脉的输入,不然今日恐尚不止此
颓唐萎靡之势。今日看看北方人与南方人体格便知此中的分别。(南人不必高兴,北人不必
着慌,因为所谓“纯粹种族”在人类学上承认“神话”,今日国中就没人能指出谁是“纯粹
中国人”。)中国历史,每八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不是因为王者,是因为新血之加入。世
界没有国家经过五百年以上而不变乱的;其变乱之源就是因为太平了四五百年,民族就腐
化,户口就稠密,经济就穷窘,一穷就盗贼瘟疫相继而至,非革命不可。所以每八百年的周
期中,首四五百年是太平的,后二三百年就是内乱兵匪,由兵匪起而朝代灭亡,始而分裂,
继而迁都,南北分立,终而为外族所克服,克服之后,有了新血脉然后又统一,文化又昌盛
起来。周朝八百年是如此。先统一后分裂,再后楚并诸侯南方独立,再后灭于秦。由秦至隋
也是约八百年一期,汉晋是比较统一,到了东晋便五胡乱华,到隋才又统一。由隋至明也是
约八百年,始而太平,国势大振,到南宋而渐微,到元而灭。由明到清也是一期,太平五百
年已过,我们只能希望此后变乱的三百年不要开始,这曾经有人做过很详细的统计。总而言
之,北方人种多受外族的混合,所以有北方之强,为南人所无。你看历代建朝帝王都是出于
长江以北,没有一个出于长江以南。所以中国人有句话,叫做,吃面的可以做皇帝,而吃米
的不能做皇帝。曾国藩不幸生于长江以南,又是湖南产米之区,米吃得太多,不然早已做皇
帝了。再精细考究,除了周武王秦始皇及唐太祖生于西北陇西以外,历朝开国皇帝都在陇海
路附近,安徽之东,山东之西,江苏之北,河北之南。汉高祖生于江北,晋武帝生于河南,
宋太祖出河北,明太祖出河南。所以江淮盗贼之薮,就是皇帝发祥之地。你们谁有女儿,要
求女婿或是要学吕不韦找邯郸姬生个皇帝儿,求之陇海路上之三等车中,可也。考之近日武
人,山东出了吴佩孚,张宗昌,孙传芳,卢永祥。河北出了齐燮元,李景琳,强之江,鹿钟
麟。河南出一袁世凯,险些儿就登了龙座,安徽也出了冯玉祥,段祺瑞。江南向来没有产过
名将,只出了几个很好的茶房。
三
但是虽有此南北之分,与外族对立而言,中国民族尚不失为有共同的特殊个性。这个国
民性之来由,有的由于民种,有的由于文化,有的是由于经济环境得来的。中国民族也有优
点,也有劣处,若俭朴,若爱自然,若勤俭,若幽默,好的且不谈,谈其坏的。为国与为人
一样,当就坏处着想,勿专谈己长,才能振作。有人要谈民族文学也可以,但是夸张轻狂,
不自检省,终必灭亡。最要紧是研究我们的弱点何在,及其弱点之来源。
我们姑先就这三个弱点:忍耐性,散慢性及老猾性,研究一下,并考其来源。我相信这
些都是一种特殊文化及特殊环境的结果,不是上天生就华人,就是这样忍辱含垢,这样不能
团结,这样老猾奸诈。这有一方法可以证明,就是人人在他自己的经历,可以体会出来。本
来人家说屁话,我就反对;现在人家说屁话,我点头称善曰:“是啊,不错不错。”由此度
量日宏而福泽日深。由他人看来,说是我的修养工夫进步。不但在我如此,其实人人如此。
到了中年的人,若肯诚实反省,都有这样修养的进步。二十岁青年都是热心国事,三十岁的
人都是“国事管他娘”。我们要问,何以中国社会使人发生忍耐,莫谈国事,及八面玲珑的
态度呢?我想含忍是由家庭制度而来,散慢放逸是由于人权没有保障,而老猾敷衍是由于道
家思想。自然各病不只一源,而且其中各有互相关系;但为讲解得清楚便利,可以这样暂时
分个源流。
忍耐,和平,本来也是美德之一。但是过犹不及;在中国忍辱含垢,唾面自干已变成君
子之德。这忍耐之德也就成为国民之专长。所以西人来华传教,别的犹可,若是白种人要教
黄种人忍耐和平无抵抗,这简直是太不自量而发热昏了。在中国,逆来顺受已成为至理名
言,弱肉强食,也几乎等于天理。贫民遭人欺负,也叫忍耐,四川人民预缴三十年课税,结
果还是忍耐。因此忍耐乃成为东亚文明之特征。然而越“安排吃苦”越有苦可吃。若如中国
百姓不肯这样地吃苦,也就没有这么许多苦吃。所以在中国贪官剥削小百姓,如大鱼吃小
鱼,可以张开嘴等小鱼自己游进去,不但毫不费力,而且甚合天理。俄国有个寓言,说一日
有小鱼反对大鱼的歼灭同类,就对大鱼反抗,说“你为什么吃我?”大鱼说:“那么,请你
试试看。我让你吃,你吃得下去么?”这大鱼的观点就是中国人的哲学,叫做守己安分。小
鱼退避大鱼谓之“守己”,退避不及游入大鱼腹中谓之“安分”。这也是吴稚晖先生所谓
“相安为国”,你忍我,我忍你,国家就太平无事了。
这种忍耐的态度,我想是由大家庭生活学来的。一人要忍耐,必先把脾气炼好,脾气好
就忍耐下去。中国的大家庭生活,天赋给我们练习忍耐的机会,因为在大家庭中,子忍其
父,弟忍其兄,妹忍其姊,侄忍叔,妇忍姑,妯娌忍其妯娌,自然成为五代同堂团圆局面。
这种日常生活磨练影响之大,是不可忽略的。这并不是我造谣。以前张公艺九代同堂,唐高
宗到他家问何诀。张公艺只请纸连写一百个“忍”字。这是张公艺的幽默,是对大家庭制度
最深刻的批评。后人不察,反拿百忍当传家宝训。自然这也有道理。其原因是人口太多,聚
在一起,若不相容,就无处翻身,在家在国,同一道理。能这样相忍为家者,自然也能相安
为国。
在历史上,我们也可证明中国人明哲保身莫谈国事决非天性。魏晋清谈,人家骂为误
国。那时的文人,不是隐逸,便是浮华,或者对酒赋诗,或者炼丹谈玄,而结果有永嘉之
乱,这算是中国人最消极最漠视国事之一时期,然而何以养成此普遍清谈之风呢?历史的事
实,可以为我们明鉴。东汉之末,子大夫并不是如此的。太学生三万人常常批评时政,是谈
国事,不是不谈的。然而因为没有法律的保障,清议之权威抵不过宦官的势力,终于有党锢
之祸。清议之士,大遭屠杀,或流或刑,或夷其家族,杀了一次又一次。于是清议之风断,
而清谈之风成,聪明的人或故为放逸浮夸,或沉湎酒色,而达到酒德颂的时期。有的避入山
中,蛰居子屋,由窗户传食。有的化为樵夫,求其亲友不要来访问,以避耳目。竹林七贤
出,而大家以诗酒为命。刘伶出门带一壶酒,叫一人带一铁锹,对他说“死便埋我”,而时
人称贤。贤就是聪明,因为他能佯狂,而得善终。时人佩服他,如小龟佩服大龟的龟壳的坚
实。
所以要中国人民变散慢为团结,化消极为积极,必先改此明哲保身的态度,而要改明哲
保身的态度,非几句空言所能济事,必改造使人不得不明哲保身的社会环境,就是给中国人
民以公道法律的保障,使人人在法律范围之内,可以各开其口,各做其事,各展其才,各行
其志。不但扫雪,并且管霜。换句话说,要中国人不象一盘散沙,根本要着,在给与宪法人
权之保障。但是今日能注意到这一点道理,真正参悟这人权保障与我们处世态度互相关系的
人,真寥如晨星了。
□摘自《林语堂著译人生小品集》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九○年
女人 作者:林语堂
我最喜欢同女人讲话,她们真有意思,常使我想起拜伦的名句:
“男人是奇怪的东西,而更奇怪的是女人。”
“What a strange thing is man! and what is stranger is woman!”
请不要误会我是女性憎恶者,如尼采与叔本华。我也不同意莎士比亚绅士式的对于女人
的至高的概念说:“脆弱,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我喜欢女人,就如她们平常的模样,用不着神魂颠倒,也用不着满腹辛酸。她们能看一
切的矛盾、浅薄、浮华,我很信赖她们的直觉和生存的本能--她们的重情感轻理智的表面
之下,她们能攫住现实,而且比男人更接近人生,我很尊重这个,她们懂得人生,而男人却
只知理论。她们了解男人,而男人却永不了解女人。男人一生抽烟、田猎、发明、编曲,女
子却能养育儿女,这不是一种可以轻蔑的事。
我不相信假定世上单有父亲,也可一看管他的儿女,假定世上没有母亲,一切的婴孩必
于三岁以下一起发疹死尽,即使不死,也必未满十岁而成为扒手。小学生上学也必迟到,大
人们办公也未必会照时侯。手帕必积几月而不洗,洋伞必时时遗失,公共汽车也不能按时开
行。没有婚丧喜庆,尤其一定没有理发店。是的,人生之大事,生老病死,处处都是靠女人
去应付安排,而不是男人。种族之延绵,风俗之造成,民族之团结,都是端赖女人。没有女
子的社会,必定没有礼俗,宗教,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世上没有天性守礼的男子,也没有
天性不守礼的女子。假定没有女人,男人不会居住在漂亮的千扁一律的公寓、弄堂,而必住
于三角门窗而有独出心裁的设计之房屋。会在卧室吃饭,在饭厅安眠的,而且最好的外交官
也不会知道区别白领带与黑领带之重要。
以上一大篇话,无非用以证明女子之直觉远胜于男人之理论。这一点既明,我们可以进
而讨论女子谈话之所以有意思。其实女子之理论谈话,就是她们之一部。在所谓闲谈里,找
不到淡然无味的抽象名词,而是真实的人物,都是会爬会蠕动会娶嫁的东西。比方女子在社
会中介绍某大学的有机化学教授,必不介绍他为有机化学教授,而为利哈生上校的舅爷。而
且上校死时,她正在纽约病院割盲肠炎,从这一点出发,她可向日本外交家的所谓应注意的
“现实”方面发挥--或者哈利生上校曾经跟她一起在根辛顿花园散步,或是由盲肠炎而使
她记起“亲爱的老勃郎医生,跟他的长胡子”。
无论谈到什么题目,女子是攫住现实的。她知道何者为充满人生意味的事实,何者为无
用的空谈。所以任何一个真的女子会喜欢《碧眼儿日记》(Gentlemen Prefer Blondes)中
的女子,当她游巴黎,走到 Place Vendome 的历史上有名的古碑时,俾要背着那块古
碑,而仰观历史有名的名字,如 Coty 与 Castier (香水店的老招牌),凭她的直
觉,以 Vendome与Coty相比,自会明白 Coty 是充满人生意义的,而有机化学则不
是。人生是由有机化学与无机化学而造成的。自然,世上也有 Madame Curie Emma
Goldmans 与 Beatrice Webbs 之一类学者,但是我是讲普通的一般女人。让我来举个
例:
“X 是大诗人”,我有一回在火车上与一个女客对谈。“他很能欣赏音乐,他的文字
极其优美自然。”我说。
“你是不是说W?他的太太是抽鸦片烟的。”
“是的,他自己也不时抽。但是我是在讲他的文字。”
“她带他抽上的。我想她害了他一生。”
“假使你的厨子有了外遇,你便觉得他的点心失了味道吗?”
“呵,那个不同。”
“不是正一样吗?”
“我觉得不同。”
感觉是女人的最高法院,当女人将是非诉于她的“感觉”之前时,明理人就当见机而
退。
一位美国女人曾出了一个“美妙的主意”,认为男人把世界统治得一塌糊涂,所以此后
应把统治世界之权交与女人。
现在,以一个男人的资格来讲,我是完全赞成这个意见的。我懒于再去统治世界,如果
还有人盲目的乐于去做这件事情,我是甚愿退让,我要去休假。我是完全失败了,我不要再
去统治世界了。我想所有脑筋清楚的男人,一定都有同感。如果塔斯马尼亚岛(在澳洲之
南)的土人喜欢来统治世界,我是甘愿把这件事情让给他们,不过我想他们是不喜欢的。
我觉得头戴王冠的人,都是寝不安席的。我认为男人们都有这种感觉。据说我们男人是
自己命运的主宰,也是世界命运的主宰,还有我们男人是自己灵魂的执掌者,也是世界灵魂
的执掌者,比如政治家、政客、市长、审判官、戏院经理、糖果店主人,以及其他的职位,
全为男人所据有。实则我们没有一个人喜欢去作这种事。情形比这还要简单,如哥伦比亚大
学心理教授言,男女之间真正的分工合怍,是男人只去赚钱,女人只去用钱。我真愿意看见
女人勤劳工作于船厂,公事房中,会议席上,同时我们男人却穿着下午的轻俏绿衣,出去作
纸牌之戏,等着我们的亲爱的公毕回家,带我们去看电影。这就是我所谓美妙的主意。
但是除去这种自私的理由外,我们实在应当自以为耻。要是女人统治世界,结果也不会
比男人弄得更糟。所以如果女人说,“也应当让我们女人去试一试”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
出之以诚,承认自己的失败,让她们来统治世界呢?女人一向是在养育子女,我们男人却去
掀动战事,使最优秀的青年们去送死。这真是骇人听闻的事。但是这是无法挽救的。我们男
人生来就是如此。我们总要打仗,而女人则只是互相撕扯一番,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皮破血流
而已。如果不流血中毒,这算不了什么伤害。女人只用转动的针即满足,而我们则要用机关
枪。有人说只要男人喜欢去听鼓乐队奏乐,我们就不能停止作战。我们是不能抵拒鼓乐队
的,假如我们能在家静坐少出,感到下午茶会的乐趣,你想我们还去打仗吗?如果女人统治
世界,我们可以向她们说:“你们在统治着世界,如果你们要打仗,请你们自己出去打
吧。”那时世界上就不会有机关枪,天下最后也变得太平了。
--摘自《人生的盛宴》
《鲁迅之死》 作者:林语堂
民廿五年十月十九日鲁迅死于上海。时我在纽约,第二天见Herald-Tribune电信,惊
愕之下,相与告友,友亦惊愕。若说悲悼,恐又不必,盖非所以悼鲁迅也。鲁迅不怕死,何
为以死悼之?夫人生在世,所为何事?碌碌终日,而一旦暝目,所可传者极渺。若投石击
水,皱起一池春水,及其波静浪过,复平如镜,了无痕迹。唯圣贤传言,豪杰传事,然究其
可传之事之言,亦不过圣贤豪杰所言所为之万一。孔子喋喋千万言,所传亦不过《论语》二
三万言而已。始皇并六国,统天下,焚书坑儒,筑长城,造阿房,登泰山,游会稽,问仙求
神,立碑刻石,固亦欲创万世之业,流传千古。然帝王之业中堕,长生之乐不到,阿房焚于
楚汉,金人毁于董卓,碑石亦已一字不存,所存一长城旧规而已。鲁迅投鞭击长流,而长流
之波复兴,其影响所及,翕然有当于人心,鲁迅见而喜,斯亦足矣。宇宙之大,沧海之宽,
起伏之机甚微,影响所及,何可较量,复何必较量?鲁迅来,忽然而言,既毕其所言而去,
斯亦足矣。鲁迅常谓文人写作,固不在藏诸名山,此语甚当。处今日之世,说今日之言,目
所见,耳所闻,心所思,情所动,纵笔书之而罄其胸中,是以使鲁迅复生于后世,目所见后
世之人,耳所闻后世之事,亦必不为今日之言。鲁迅既生于今世,既说今世之言,所言有为
而发,斯足矣。后世之人好其言,听之;不好其言,亦听之。或今人所好之言在此,后人所
好在彼,鲁迅不能知,吾亦不能知。后世或好其言而实厚诬鲁迅,或不好其言而实深为所
动,继鲁迅而来,激成大波,是文海之波涛起伏,其机甚微,非鲁迅所能知,亦非吾所能
知。但波使涛之前仆后起,循环起伏,不归沉寂,便是生命,便是长生,复奚较此波长波短
耶?
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
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
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我请鲁迅至厦门大学,遭同事摆布追逐,至三易其厨,
吾尝见鲁迅开罐头在火酒炉上以火腿煮水度日,是吾失地主之谊,而鲁迅对我绝无怨言是鲁
迅之知我。《人世间》出,左派不谅吾之文学见解,吾亦不愿牺牲吾之见解以阿附初闻鸦叫
自为得道之左派,鲁迅不乐,我亦无可如何。鲁迅诚老而愈辣,而吾则向慕儒家之明性达
理,鲁迅党见愈深,我愈不知党见为何物,宜其刺刺不相入也。然吾私心终以长辈事之,至
于小人之捕风捉影挑拨离间,早已置之度外矣。
鲁迅与其称为文人,不如号为战士。战士者何?顶盔披甲,持矛把盾交锋以为乐。不交
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
中,此鲁迅之一副活形也。德国诗人海涅语人曰,我死时,棺中放一剑,勿放笔。是足以语
鲁迅。
鲁迅所持非丈二长矛,亦非青龙大刀,乃炼钢宝剑,名宇宙锋。是剑也,斩石如棉,其
锋不挫,刺人杀狗,骨骼尽解。于是鲁迅把玩不释,以为嬉乐,东砍西刨,情不自已,与绍
兴学童得一把洋刀戏刻书案情形,正复相同,故鲁迅有时或类鲁智深。故鲁迅所杀,猛士劲
敌有之,僧丐无赖,鸡狗牛蛇亦有之。鲁迅终不以天下英雄死尽,宝剑无用武之地而悲。路
见疯犬、癞犬、及守家犬,挥剑一砍,提狗头归,而饮绍兴,名为下酒。此又鲁迅之一副活
形也。
然鲁迅亦有一副大心肠。狗头煮熟,饮酒烂醉,鲁迅乃独坐灯下而兴叹。此一叹也,无
以名之。无名火发,无名叹兴,乃叹天地,叹圣贤,叹豪杰,叹司阍,叹佣妇,叹书贾,叹
果商,叹黠者、狡者、愚者、拙者、直谅者、乡愚者;叹生人、熟人、雅人、俗人、尴尬
人、盘缠人、累赘人、无生趣人、死不开交人,叹穷鬼、饿鬼、色鬼、谗鬼、牵钻鬼、串熟
鬼、邋遢鬼、白蒙鬼、摸索鬼、豆腐羹饭鬼、青胖大头鬼。于是鲁迅复饮,俄而额筋浮胀,
睚眦欲裂,须发尽竖;灵感至,筋更浮,眦更裂,须更竖,乃磨砚濡毫,呵的一声狂笑,复
持宝剑,以刺世人。火发不已,叹兴不已,于是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
鲁迅不起,呜呼,鲁迅以是不起。
祝土匪
莽原社诸朋友来要稿,论理莽原社诸先生既非正人君子又不是当代名流,当
然有与我合作之可能,所以也就慨然允了他们,写几字凑数,补白。
然而又实在没有工夫,文士们(假如我们也可冒充文士)欠稿债,就同穷教
员欠房租一样,期一到就焦急。所以没工夫也得挤,所要者挤出来的是我们自己
的东西,不是挪用,借光,贩卖的货物,便不至于成文妖。
于短短的时间,要做长长的文章,在文思迟滞的我是不行的。无已,姑就我
要说的话有条理的或无条理的说出来。
近来我对于言论界的职任及性质渐渐清楚。也许我一时所见是错误的,然而
我实在还未老,不必装起老成的架子,将来升官或入研究系时再来更正我的主张
不迟。
言论界,依中国今日此刻此地情形非有些土匪傻子来说话不可。这也是祝莽
原恭维《莽原》的话,因为莽原即非太平世界,《莽原》之主稿诸位先生当然很
愿意揭竿作乱,以土匪自居。至少总不愿意以“绅士”“学者”自居,因为学者
所记得的是他的脸孔,而我们似乎没有时间顾到这一层。
现在的学者最要紧的就是他们的脸孔,倘是他们自三层楼滚到楼底下,翻起
来时,头一样想到的还是拿起手镜照一 照看他的假胡须还在乎,金牙齿没掉么,
雪花膏未涂污乎,至于骨头折断与否,似在其次。
学者只知道尊严,因为要尊严,所以有时骨头不能不折断,而不自知,且自
告人曰,我固完肤也,呜呼学者!呜呼所谓学者!
因为真理有时要与学者的脸孔冲突,不敢为真理而忘记其脸孔者则终必为脸
孔而忘记真理,于是乎学者之骨头折断矣。骨头既断,无以自立,于是“架子”,
木脚,木腿来了。
就是一副银腿银脚也要觉得讨厌,何况还是木头做的呢?
托尔斯泰曾经说过极好的话,论真理与上帝孰重,他说以上帝为重于真理者,
必以教会为重于上帝,其结果必以其特别教门为重于教会,而终必以自身为重于
其特别教门。
就是学者斤斤于其所谓学者态度,所以失其所谓学者,而去真理一万八千里
之遥。说不定将来学者反得让我们土匪做。
学者说讲道德,士风,而每每说到自己脸孔上去,所以道德,士风将来也非
由土匪来讲不可。
一人不敢说我们要说的话,不敢维持我们良心上要维持的主张,这边告诉人
家我是学者,那边告诉人家我是学者,自己无贯彻强毅主张,倚门卖笑,双方讨
好,不必说真理招呼不来,真理有知,亦早已因一见学者脸孔而退避三舍矣。
惟有土匪,既没有脸孔可讲,所以比较可以少作揖让,少对大人物叩头。他
们既没有金牙齿,又没有假胡须,所以自三层楼上滚下来,比较少顾虑,完肤或
者未必完肤,但是骨头可以不折,而且手足嘴脸,就使受伤,好起来时,还是真
皮真肉。
真理是妒忌的女神,归奉她的人就不能不守独身主义,学者却家里还有许多
老婆,姨太太,上坑老妈,通房丫头。然而真理并非靠学者供养的,虽然是妒忌,
却不肯说话,所以学者所真怕的还是家里老婆,不是真理。
惟其有许多要说的话学者不敢说,惟其有许多良心上应维持的主张学者不敢
维持,所以今日的言论界还得有土匪傻子来说话。土匪傻子是顾不到脸孔的,并
且也不想将真理贩卖给大人物。
土匪傻子可以自慰的地方就是有史以来大思想家都被当代学者称为“土匪”
“傻子”过。并且他们的仇敌也都是当代的学者,绅士,君子,硕儒……。自有
史以来,学者,绅士,君子,硕儒都是中和稳健,他们的家里老婆不一,但是他
们的一副蠢苯的尊容,则无古今中外东西南北皆同。
然而土匪有时也想做学者,等到当代学者夭灭伤亡之时,到那时候,却要清
真理出来登极。但是我们没有这种狂想,这个时候还远着呢,我们生于草莽,死
于草莽,遥遥在野外莽原,为真理喝彩,祝真理万岁,于愿足矣。
只不要投降!
十四,十二,二十八。
发表于《莽原》半月刊第1期1926年1月10日
让娘儿们干一下吧!
上星期见《大陆报》登一条新闻。有美国某夫人,是什么女权大同盟的主席,
名字似是Mrs . Inez Hayne,已记不清了。她得着神感似的说:男子统治的世界,
已弄成一团糟了。此后应让女子来试一试统治世界,才有办法。
以“统治世界”的男子之一的身份而言,我是完全赞成此议的。我原并不想
要治天下,治了半世,也有点倦意了,我愿意把天下禅让出来,交给任何有勇气
接收这种责任的傻瓜。
我要请假一下。我是道地失败者。我想凡诚实的男子,都与我同意。就使达
斯马尼亚的土人愿意出来肩此重任,我也愿让天下给他们。只怕他们有许由的聪
明,不肯出来。
我要挂冠而去了。我觉得,而所有的男子大概可同我觉得,“有子万事足,
无官一身轻”是可以欣羡的。据说,男子是自己运命的主人翁及世界的主人翁,
而且是掌自己魂灵的主宰及掌一切人事的主宰;据说,世上最好的差事,如做文
官,武将,市长,推事,导演,主笔,都被男子包办了。老实说,谁在高兴这些?
事实是非常简单。哥伦比亚大学某心理学教授说过,真正男女的分工,是男子赚
钱,女子花钱。我很赞成调换一下。我很愿意看见女子在船坞,会议室,编辑室,
公事房出汗,而我们穿淡素旗袍在花园中,等我们所爱的人由公事房出来,带我
们去看电影。黑恩夫人,有此妙想,真是可人。
这些自私的话且按下不提。老实说,我们看看自己的治绩,也应该害臊。世
事无论是中国是外国,是再不会比现在男子统治下的情形更坏了。所以姑娘们来
向我们要求“让我们娘儿们试一试吧”,我只好老实承认我们汉子的失败,把世
界的政权交给娘儿们去。
娘儿们专会生养儿女,而我们汉子偏要开战,把最好的儿女杀死。这真叫做
短命。但是也没法写想。我们生性如此。
汉子总是好战。女人最多互相揪发抓脸而已。假如伤口不入毒,实际上都没
有什么害处。女人最多拿扫柄相打,男子却非用机关枪对打不可。Hcywood Brow
n说过,毛病就在我们喜欢听锣鼓或是现代的军乐,我们一天喜欢听锣鼓,战争一
天不会消灭。此可断言。我们抵抗不过锣鼓的声音。假使女子统治世界,而将要
宣战,那时我们可以说:“姑娘们,现在的世界是你们的了。假使你们非打仗不
可,你们自己去打吧”。这样就没人用机关枪对打,而天下真正太平了。
我们实在太不害臊了。军缩会议失败了。经济会议也失败了。人,男人,失
败了。谁也知道,现在的世界,应该大家禁用毒气,和平贸易。但是我们怎么做
法?我们不把当今的贤者如罗素,爱斯坦,罗兰之流请出来,却把这些事交给
“专家”!我们要裁减军备,促进和平,却去请出一班海陆军事专家——专长屠
杀技术的嗜杀人的汉子——来开会,而愕然诧异为什么军缩会议失败了。后来便
是大家觉得战债必须取消,关税必须废除,世界的不景气才会终止。我们怎么办
呢?我们请出一些大学教授,统计学家,眼光如豆,只懂得算百分之几的关税
“专家”,还有饭吃吗?这等于请一些训话专家,来开会打倒汉字。
现在我什么都不管了。外交家在挂白羊皮手套拉手谈天,战云却弥漫天际了,
而我们正在自作聪明。如果不赶紧将世界治权由带白手套的外交家及带厚眼镜的
专家手里夺回来,不久必有大战,而一切就完了。所以也不必怎样鳃鲤过虑。因
此娘儿们要来自告奋勇,我只好说“来吧,姑娘们!上帝保佑你们!横竖你们治
来的成绩不会比我们现在更不像样的。”
老实说,治天下并不很难,至少并不像“专家”告诉我们那样难的。假使你
要禁止毒瓦斯,就禁止毒瓦斯。事情是做得到的,假使你有真心,而假使你不请
“专家”来开会。把所有的专家枪毙,而请萧伯讷,爱斯坦,蘧利夫人出来统治
世界,第二次大战是可以而且一定会避免的。
假使猴狲会知道我们人类在日内瓦所做的勾当,必定笑断牙齿了。
至少我自己是预备下野,而把政权交与陶老三,富春楼老六,郑毓秀,张默
君之同性。假定我能积一点钱,我要跑到太平洋之南的岛上,或是躜入非洲山林
中。假使富春楼老六之辈,仍然不能消此浩劫,而欧洲文明全部焚灭了,那时我
居在非洲深林的树上,可以拍胸说:“上帝啊!至少我是诚实。”
原载1933年8月18日《申报·自由谈》
林语堂语录
两脚踏东西文化
两脚踏东西文化
一心评宇宙文章
──《我的话》
彻悟与痛苦
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
──《吾国吾民》
稀罕
人类之足引以自傲者总是极为稀少,而这个世界上所能予人
生以满足者亦属罕有。
──《吾国吾民》
倘无幽默
没有幽默滋润的国民,其文化必日趋虚伪,生活必日趋欺诈,
思想必日趋迂腐,文学必日趋干枯,而人的心灵必日趋顽固。
──《一夕话》
倘无女子
没有女子的世界,必定没有礼俗、宗教、传统及社会阶级。世
上没的天性守礼的男子,也没的天性不守礼的女子。假定没有女人,
我们必不会居住千篇一律的弄堂,而必住在三角门窗八角澡盆的房
屋,而且也不知饭厅与卧室之区别,有何意义。男子喜欢在卧室吃
饭,在饭厅安眠的。
──《金圣叹之生理学》
人之渺小
人生在宇宙中之渺小,表现得正像中国的山水画。在山水画里,
山水的细微处不易看出,因为已消失在水天的空白中,这时两个微
小的人物,坐在月光下闪亮的江流上的小舟里。由那一刹那起,读
者就失落在那种气氛中了。
──《苏东坡传》
悠闲的情绪
享受悠闲生活当然比享受奢侈生活便宜得多。要享受悠闲的生
活只要一种艺术家的性情,在一种全然悠闲的情绪中,去消遣一个
闲暇无事的下午。
──《生活的艺术》
快乐哲学
只有快乐的哲学,才是真正深湛的哲学;西方那些严肃的哲学
理论,我想还不曾开始了解人生的真义哩。在我看来,哲学的唯一
效用是叫我们对人生抱一种比一般商人较轻松较快乐的态度。
──《生活的艺术》
笔和锥
作家的笔正如鞋匠的锥,越用越锐利,到后来竟可以尖如缝衣
之针。但他的观念的范围则必日渐广博,犹如一个人的登山观景,
爬得越高,所望见者越远。
──《生活的艺术》
与古人面谈
一本古书使读者在心灵上和长眠已久的古人如相面对,当他读
下去时,他便会想象到这位古作家是怎样的形态和怎样的一种人,
孟子和大史家司马迁都表示这个意见。
──《生活的艺术》
警醒迟钝
艺术应该是一种讽刺文学,对我们麻木了的情感、死气沉沉的
思想,和不自然的生活下的一种警告。它教我们在矫饰的世界里保
持着朴实真挚。
──《生活的艺术》
可怜的世界
……如果我们在世界里有了知识而不能了解,有了批评而不能
欣赏,有了美而没有爱,有了真理而缺少热情,有了公义而缺乏慈
悲,有了礼貌而一无温暖的心,这种世界将成为一个多么可怜的世
界啊!
──《生活的艺术》
最美的时候
一个女子最美丽的时候是在她立在摇篮的面前的时候;最恳切
最庄严的时候是在她怀抱婴儿或搀着四五岁小孩行走的时候;最快
乐的时候则如我所看见的一幅西洋画像中一般,是在拥抱一个婴儿
睡在枕上逗弄的时候。
──《生活的艺术》
乘船的旅客
人生真是一场梦,人类活像一个旅客,乘在船上,沿着永恒的
时间之河驶去。在某一地方上船,在另一个地方上岸,好让其他河
边等候上船的旅客。
──《生活的艺术》
热情加智勇
人生是残酷的,一个有着热烈的、慷慨的、天性多情的人,也
许容易受他的比较聪明的同伴之愚。那些天性慷慨的人,常常因慷
慨而错了主意,常常因对付仇敌过于宽大,或对于朋友过于信任,
而走了失着。……
人生是严酷的,热烈的心性不足以应付环境,热情必须和智勇
连结起来,方能避免环境的摧残。
──《生活的艺术》
死了三次
凡是谈到真理的人,都反而损害了它;凡是企图证明它的人,
都反而伤残歪曲了它;凡是替它加上一个标识和定出一个思想派别
的人,都反而杀害了它:而凡是自称为信仰它的人,都埋葬了它。
所以一个真理,等到被竖立成为一个系统时,它已死了三次,并被
埋葬了三次了。
──《生活的艺术》
旷达的幽默家
那些有能力的人、聪明的人、有野心的人、傲慢的人,同时,
也就是最懦弱而糊涂的人,缺乏幽默家的勇气、深刻和机巧。他们
永远在处理琐碎的事情。他们并不知那些心思较旷达的幽默家更能
应付伟大的事情。
──《生活的艺术》
刻板
一般人不能领略这个尘世生活的乐趣,那是因为他们不深爱人
生,把生活弄得平凡、刻板,而无聊。
──《生活的艺术》
想做另一个人
一位现代中国大学教授说过一句诙谐语:“老婆别人的好,文
章自已的好。”在这种意义上说来,世间没有一个人会感到绝对的
满足的。大家都想做另一个人,只要这另一个人不是他现在的现在。
──《生活的艺术》
老年之美
古教堂、旧式家具、版子很老的字典以及古版的书籍,我们是
喜欢的,但大多数的人忘却了老年人的美。这种美是值得我们欣赏,
在生活是十分需要。我以为古老的东西,圆满的东西,饱经世变的
东西才是最美的东西。
──《生活的艺术》
不近人情
我所以反对独裁者,就因为他们不近人情。因为不近人情者总
是不好的。不近人情的宗教不能算是宗教;不近人情的政治是愚笨
的政治,不近人情的艺术是恶劣的艺术;而不近人情的生活也就是
畜类式的生活。
──《生活的艺术》
旅行家
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必是一个流浪者,经历着流浪者的快乐、诱
惑,和探险意念。旅行必须流浪式,否则便不成其为旅行。旅行的
要点在于无责任、无定时、无来往信札、无嚅嚅好问的邻人、无来
客和无目的地。一个好的旅行家决不知道他往那里去,更好的甚至
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姓名。
──《生活的艺术》
蚕
一个学者是像一只吐出所吃的食物以饲小鸟的老鹰;一个思想
家则像一条蚕,他所吐的不是桑叶而是丝。
──《生活的艺术》
和土壤相亲
让我和草木为友,和土壤相亲,我便已觉得心满意足。我的灵
魂很舒服地在泥土里蠕动,觉得很快乐。当一个人优闲陶醉于土地
上时,他的心灵似乎那么轻松,好像是在天堂一般。事实上,他那
六尺之躯,何尝离开土壤一寸一分呢?
──《生活的艺术》
温饱黑甜
我曾经说过,中国人对于快乐概念是“温暖、饱满、黑暗、甜
蜜”──即指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上床去睡觉的情景。一个中国诗
人也曾说:“肠满诚好事;余者皆奢侈。”
──《生活的艺术》
过客
我们对于人生可以抱着比较轻快随便的态度:我们不是这个尘
世的永久房客,而是过路的旅客。
──《生活的艺术》
美人鱼
如果我自已可以自选做世界上作家之一的话,我颇愿做个安徒
生。能够写女人鱼(The Mermaid)的故事,想着那女人鱼的思想,
渴望着到了长大的时候到水面上来,那真是人类所感到的最深沉最
美妙的快乐了。
──《生活的艺术》
冬至之晨杀人记 作者:林语堂
孔子曰: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可见弟人的方法很多。
我刚会一位客,因为他谈锋太健了,就用两句半话把他杀死。虽然死不死由他,但杀不杀却
由我,总尽我中士之义务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虽不信那稣,却守圣诞,即俗所谓外国冬至。几日来因为圣诞节到,
加倍闹忙,多买不应买的什物,多与小儿打滚,而且在这节期中似乎觉得义应特别躲懒,所
以《中国评论报》小评论”的稿始终未写。取稿的人却于二十分钟内要来了。本来我办事很
有系统,此时却想给他不系统一下。我想一人终年规规矩矩做事,到这节期撤一烂污,也没
什么。就使《中国评论报》不能按期出版,中国也不致就此灭亡罢?所以我正坐在一洋铁炉
边,梦想有壁炉观火的快乐,暂把胸中挂虑,一齐付之梦中炉火,化归乌有,飞上青天。只
因素来安分成性,所以虽然坐着做梦,却是时向那架打字机丢眼色。结果我明晓大义,躲懒
之心被克复了,我下决心正在准备工作。
正在这赶稿之时,知道有文章要写,却不知如何下笔,忽然门外铃响。看了片子,是个
陌生客。这倒叫我为难,因为如果是熟客,我可以恭祝他圣诞一下,再请他滚蛋。不过来客
情形又似十分重要。所以我叫听差先告诉来人,我此刻甚忙,不过如有要事,不妨过来坐谈
几分钟。他说事情非常紧要。由是进来了。
这位先生,穿的很整齐,举止也很风雅。其实看他聚珍版仿宋的名片,也就知道他是个
学界中人。他的颡额很高,很像一位文人学者,但是嘴巴尖小,而且眼睛渺细,看来不甚叫
人喜欢。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我已经对他不怀好意了。
于是我们开始寒暄。某君是久仰我的“大名”,而且也曾拜读过我的“大作”。
“浅薄的很。先生不要见笑。”我照例恭恭敬敬的回答。但是这句话刚出口,我登时就
觉不妙,我得了一种感觉,我们还得互相回敬十五分钟,大绕大弯,才有言归正传的希望。
到底不知他有什么公干。
老实说话,我会客的经验十分丰富。大概来客越知书识礼,互相回敬的寒暄语及大绕大
弯的话头越多。谁也知道,见生客是不好冒冒昧昧,像洋鬼子“此来为某事”直截了当开
题,因为这样开题,便不风雅了。凡读书人初次相会,必有读书人的身分,把做八股的工
夫,或者是桐城起承转伏的义法拿出来。这样谈话起来,叫作话里有文章,文章不但应有风
格,而且应有结构。大概可分为四段。不过谈话并不像文章的做法,下笔便破题而承题;入
题的话是留在最后。这四段是这样的:(一)谈寒暄评气候;(二)叙往事,追旧谊;
(三)谈时事发感慨;(四)为要奉托之“小事”*凡读书人,绝不肯从第四段讲起,必须
运用章法,有伏,有承,气势既壮,然后陡然收笔,于实为德便之下,兀然而止。这四段若
用图画分类法,亦可分为(一)气象学,(二)史学,(三)政治,(四)经济,第一段之
作用在于“坐稳”,符于来则安之之义。“尊姓”“大名”“久仰”“夙慕”及“今天天气
哈哈哈”属于此段。位安而后情定。所谓定情,非定情之夕之谓,不过联络感情而已,所以
第二段便是叙旧,也许有你的令侄与某君同过学,也许你住过南小街,而他住过无量大人胡
同,由是感情便融洽了。如果大家都是北大中人,认识志摩、适之,甚至辜鸿铭、林琴南-
-那便更加亲挚而话长了。感情既洽,声势斯壮,故接着便是谈时事,发感慨。这第三段范
围甚广,包括有:中国不亡是无天理,救国策,对于古月三王草将马二弓长诸政治领袖之品
评,等等。连带的还有追随孙总理几年到几年之统计。比如你光绪三十年听见过一次孙总理
演讲,而今年是民国二十九年,合计应得三十二年,这便叫做追随总理三十二年。及感情既
洽,声势又壮,陡然下笔之机已到,于是客饮茶起立,拿起帽子,突兀而来,转入第四段:
现在有一小事奉烦,先生不是认识XX大学校长吗?可否写一封介绍信。总结全文。
这冬至之晨,我神经聪敏,知道又要恭聆四段法的文章了。因为某先生谈吐十分风雅,
举止十分雍容,所以我有点准备,心坎里却在猜想他纸包里不知有无宝贝。或是他要介绍我
什么差事,话虽如此,我们仍旧从气象学谈起。
十二宫星宿已经算过,某先生偶然轻快的提起傅君来。傅君是北大的高材生。我明白,
他在叙旧,已经在第二段。是的,这位先生确是雄才,胸中有光芒万丈,笔锋甚健,他完全
同意,但是我的眼光总是回复射在打字机上及他的纸包。然而不知怎样,我们的感情,果然
融洽起来了。这位先生谈的句句有理,句句中肯。
自第二段至第三段之转入,是非常自然。
傅君,蜀人也。你瞧,四川不是正在有叔侄大义灭亲的厮杀一场吗,某先生说四川很不
幸。他说看见我编辑的《论语》半月刊(我听人家说看见《论语》半月刊总是快活),知道
四川民国以来共有四百七十六次的内战。我自然无异辞,不过心里想:“中国人的时间实在
太充裕了”,《评论报》的佣人就要来取稿了。所以也不大再愿听他的议论,领略他的章
法,而很愿意帮他结束第三段。我们已谈了半个多钟头。这时我觉得叫一切四川军阀都上
吊,转入正题,也不敢出岔。
“先生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不过一点小小的事,”他说,打开他的纸包。“听说先生与某杂志主编胡先生是戚
属,可否奉烦先生将此稿转交胡先生。”
“我与胡先生并非戚属,而且某杂志之名,也没听见过,”我口不由心狂妄的回答,言
下觉得颇有中士杀人之慨。这里剧情非常紧张。因为这样猛然一来,不但出了我自己意料之
外,连这位先生也愕然,我们俩都觉得啼笑皆非,因为我们深深惋惜,这样用半个钟点工夫
做起承转伏正要入题的好文章,因为我狂妄,弄得毫无收场,我的罪过真不在魏延踢倒七星
灯之下了。此时我们俩都觉得人生若梦!因为我知道我已白白地糟蹋我最宝贵的冬至之晨,
而他也感觉白白地糟蹋他气象天文史学政治的学识。
大自然的享受 — 乐园失掉了吗
作者:林语堂
在这行星上的无数生物中,所有的植物对于大自然完全不能表示什么态度,一
切动物对于大自然,也差不多没有所谓“态度”。然而世界居然有一种叫做人类的
动物,对于自己及四周的环境,均有相当的意识,因而能够表示对于周遭事物的态
度:这是很可怪的事情。人类的智慧对宇宙开始在发出疑问,探索它的秘密,而寻
觅它的意义。
人类对宇宙有一种科学的态度,也有一种道德的态度。在科学方面,人类所想
要发现的,就是他所居住的地球的内部和外层的化学成分,地球四周的空气的密度
,那些在空气上层活动着的宇宙线的数量和性质,山与石的构成,以及统御着一般
生命的定律。这种科学的兴趣与道德的态度有关,可是这种兴趣的本身纯粹是一种
想知道和想探索的欲望。在另一方面,道德的态度有许多不同的表现,对大自然有
时要协调,有时要征服,有时要统制和利用,有时则是目空一切的鄙视。最后这种
对地球目空一切的鄙视态度,是文化上一种很奇特的产品,尤其是某些宗教的产品
。这种态度发源于“失掉了乐园”的假定,而今日一般人因为受了一种原始的宗教
传统的影响,对于这个假定,信以为真,这是很可怪的。
对于这个“失掉了的乐园”的故事是否确实,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疑问来,可
谓怪事。伊甸乐园究竟是多么美丽呢?现在这个物质的宇宙究竟是多么丑恶呢?自
从亚当和夏娃犯罪以后,花不再开了吗?上帝曾否因为一个人犯了罪而咒诅苹果树
,禁止它再结果呢?或是他曾否决定要使苹果花的色泽比前更暗淡呢?金莺、夜莺
和云雀不再唱歌了吗?雪不再落在山项上了吗?湖沼中不再有反影了吗?落日的余
晖、虹影和轻雾,今日不再笼罩在村落上了吗?世界上不再有直泻的瀑布、潺潺的
流水,和多荫的树木了吗?所以,“乐园失掉了”的神话是什么人杜撰出来的呢?
什么人说我们今日是住在一个丑陋的世界呢?我们真是上帝纵容坏了的忘恩负义的
孩子。
我们得替这位纵容坏了的孩子写一个譬喻。有一次,世界上有一个人,他的名
字我们现在暂且不说出来。他跑去向上帝诉苦说,这个地球给他住起来还不够舒服
,他说他要住在一个有珍珠门的天堂。
上帝起初指着天上的月亮给他看,问他说,那不是一个好玩的玩具吗?他摇一
摇头。他说他不愿看月亮。接着上帝指着那些遥远的青山,问他说,那些轮廓不是
很美丽吗?他说那些东西很平凡。后来上帝指着兰花和三色堇菜的花瓣给他看,叫
他用手指去抚摩那些柔润的花瓣,问他道,那色泽不是很美妙吗?那个人说:“不
。”具着无限的忍耐的上帝带他到一个水族馆去,指着那些檀香山鱼的华丽的颜色
和形状给他看,可是那个人说他对此不生兴趣。上帝后来带他到一棵多荫的树木下
去,命令一阵凉风向他吹着,问他道,你不能感到个中的乐趣吗?但那个人又说他
觉得那没有什么意思。接着上帝带他到山上一个湖沼边去,指给他看水的光辉,石
头的宁静,和湖沼中的美丽的反影,给他听大风吹过松树的声音,可是那个人说,
他还是不感到兴奋。
上帝以为他这个生物的性情不很柔和,需要比较兴奋的景色,所以便带他到洛
矶山顶,到大峡谷,到那些有钟乳石和石笋的山洞,到那时喷时息的温泉,到那有
沙冈和仙人掌的沙漠,到喜马拉雅山的雪地,到扬子江水峡的悬崖,到黄山上的花
岗石峰,到尼格拉瀑布的澎湃的急流,问他说,上帝难道没有尽力把这个行星弄得
很美丽,以娱他的眼睛、耳朵和肚子吗?可是那个人还是在吵着要求一个有珍珠门
的天堂。那个人说:“这个地球给我住起来还不够舒服。”上帝说:“你这狂妄不
逊、忘恩负义的贱人!原来这个地球给你住起来还不够舒服。那么,我要把你送到
地狱里去,在那里你将看不到浮动的云和开花的树,也听不到潺潺的流水,你得永
远住在那边,直到你完结了你的一生。”上帝就把他送到一间城市的公寓里去居住
。他的名字叫做克里斯建(Christian——义译为“基督徒”)。
这个人显然是很难满足的。上帝是否能够创造一个天堂去满足他,还是问题呢
。以他的百万富翁的心理错综,我相信在天堂住到第二星期,对于那些珍珠门一定
会感到相当厌倦,而上帝到那时候一定是束手无策,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博得这个
纵容坏了的孩子的欢心了。
一般人都相信:现代的天文学在探索整个看得见的宇宙时,是在强迫我们承认
这个地球本身便是一个天堂,而我们梦想中的“天堂”必须占据相当的空间;它既
然占据了相当的空间,一定是在穹苍的什么星辰上,除非它是在星辰当中的空虚之
中。这个“天堂”既然是在一颗有月亮或无月亮的星辰上,我真想象不出一个比我
们的地球更好的处所。当然那边也许不只有一个月亮,而有十二个月亮,粉红色的
,紫色的,绀青色的,青色的,橙黄色的,刺贤垤尔色的(lavender),绿色的,蓝
色的,此外也许还有更好而且更常见的彩虹。可是我相信一个人如果对一个月亮感
不到满足,对十二个月亮也会感到厌倦;一个人如果对于时或出现的雪景和彩虹感
不到满足,对更好而且更常见的彩虹也会感到厌倦。那边一年中也许不只有四季,
而有六季,春和夏,昼和夜的递变也许一样的美丽,可是我不知道那有什么不同。
如果一个人不会享受地球上的春和夏,他怎么能够享受天堂上的春和夏?
我现在说起这种话来,也许是个傻瓜或非常明哲的人,可是我的确不赞成佛教
徒或基督教徒的愿望:他们假想着一个不占空间,而由纯粹的精神创造出来的天堂
,因此企图逃避感官和物质上的东西。在我自己看来,住在这个行星上跟住在别个
行星上是一样的。的确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这个行星上的生活是单调无聊的。如果一
个人对于气候的变迁,天空色彩的改变,各季节中的果实的美妙香味,各月中盛开
的花儿,感不到满足,他还是自杀的好,不要再徒劳无功的企图追求一个无实现可
能的天堂,因为这个天堂也许可以使上帝感到满足,却不能使人类感到满足。
以今日的实际事实而言,大自然的景色、声音、气息和味道,与我们的视觉、
听觉、嗅觉、味觉等感官之间,是有着一种完美的,几乎是神秘的协调的。这种宇
宙的景色,声音和气息与我们的知觉之间的协调,乃是极完美的协调,这种协调成
为目的论(伏尔泰所讥笑的目的论)最有力的理由。可是我们不必都变成目的论者。
上帝也许曾请我们去参加这个宴会,或许不会请我们。中国人的态度是:不管上帝
有没有邀请我们,我们都是要参加宴会的。当菜肴看来那么美味可口,而我们的胃
口又这么好的时候,不去尝尝盛宴的味道,可就太不近情了。让哲学家们从事他们
的形而上的研究,探索出我们是否也是被邀请的宾客吧;那个近情的人却趁菜肴还
没有冷的时候,狼吞虎咽起来。饥饿往往是和健全的常识结连在一起的。
我们这个行星是个很好的行星:
第一,这里有昼和夜的递变,有早晨和黄昏,凉爽的夜间跟在炎热的白昼
的后边,沉静而晴朗的清晨预示着一个事情忙碌的上午: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
此更好。
第二,这里有夏天和冬天的递变;这两节季本身已经是十全十美了,可是
还有春天和秋天可以逐渐地把它们引导出来,使它们更加完美:宇宙间真没有一样
东西比此更好。
第三,这里有沉静而庄严的树木,在夏天使我们得到荫影,可是在冬天并
没有把温暖的阳光遮蔽了去: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
第四,这里在十二个月的循环中,有盛开的花儿和成熟的果实:宇宙间真
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
第五,这里有多云多雾的日子,也有明朗光亮的日子:宇宙间真没有一样
东西比此更好。
第六,这里有春天的骤雨,有夏天的雷雨,秋天的干燥凉爽的清风,也有
冬天的白雪: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
第七,这里有孔雀、鹦鹉、云雀和金丝雀唱着不可摹拟的歌儿:宇宙间真
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
第八,这里有动物园,其中有猴子、老虎、熊、骆驼、象、犀牛、鳄鱼、
海狮、牛、马、狗、猫、狐狸、松鼠、土拨鼠以及各色各样的奇特的动物,其种类
之多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更好。
第九,这里有虹霓鱼、剑鱼、白鳗、鲸鱼、鲦鱼、蛤、鲍鱼、龙虾、小虾
、蠖龟以及各色各样的奇特的鱼类,其种类之多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宇宙间真没有
一样东西比此更好。
第十,这里有雄伟的美洲杉树、喷火的火山、壮丽的山洞、巍峨的山峰、
起伏的山脉、恬静的湖沼、蜿蜒的江河和多荫的水涯:宇宙间真没有一样东西比此
更好。
这种可以配合个人口味的菜单,简直是无穷尽的;人们唯一近情的行为便是去
参加这个宴会,而不要埋怨人生的单调。
本年九一八,政府严禁纪念国耻,集会游行,双十,又下令停止国庆。于是
两大节日,都平静无事过去了。这可以说是政府叫人民“哭不得,笑不得”的两
大政策,其目的在维持目前表面上之治安。论理,人之不能无哭笑,犹身之不能
无饮食排泄。依心理学讲,哭和笑的作用,是在使胸中不平之气得以发泄,而恢
复精神上之均衡。所以如中国妇女,平日生活太苦闷,到了清明哭墓,必让她们
淋漓痛快哭了一场,身子一舒服,回来治家,自然加倍起劲了。又如店里学徒,
大半年头到年底,规规矩矩,辛苦营业,一点娱乐也没有,到了元旦,也应该痛
痛快快豪赌痛饮五天,新年做事,才会安心,生意才会发达。此为节日在心理上
之用处,治国者所不可不知。革命以来,诸节俱废,虽然中秋看月,尚未取缔,
而端阳竞渡,元旦爆竹,已被指为迷信,不许举行。终年奉旨不哭不笑,人心惶
惶,举国不安,这也有一点关系吧?况且仲尼与于蜡宾,始能发“天下为公”的
一段大议论,然后党部始有四字匾额可挂,难说迷信是一定有害无利的。蜡,固
然是迷信,竞渡爆竹,说他迷信也可以,甚至中秋看月也可派他迷信,或是老朽
反革命。然果使国人相约中秋不看月,国便会兴起来吗?
还有一层,我们不看见天安门游行示威的雄壮景象,已有五六年了,思之能
无慨然?并不是说一定要有怎样游行的目的,但是我们总喜欢看示威,如女人喜
欢看出殡一样,谁死都没关系。我们觉得无目的的游行示威,乱嚷乱喊一阵,总
比全无游行可看福气。今年国庆,不应庆祝,我们是赞成的。
但是总希望政府诸公,能替我们想出一种不损威信的题目,使我们乱喊乱嚷
一阵,以后缴纳苛捐杂税或是唱国歌,也可以踊跃一点。
原载《论语》1932年10月3期(署名语)